张良看着他紧绷的下颌,补了句:“天下不是一人能独吞的。您给他们一块疆土,他们给您一个楚亡。”
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,是楚军又在攻城了。汉王猛地将舆图一卷,掷在案上:“传我令!”他的声音带着决绝的沙哑,“封彭越为梁王,睢阳以北至谷城全归他!陈以东到海边,尽予齐王韩信!告诉他们,土地上的每一粒土,都等着他们自己去踏平!”
张良眼中闪过亮光,躬身应道:“臣这就去办!”
帐帘被掀开的瞬间,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,汉王望着那片被风雪模糊的楚营方向,忽然觉得掌心的汗没那么烫了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些观望的旗帜,该朝着同一个方向动了。
远处的齐军营帐里,韩信正摩挲着那枚沉甸甸的齐王印,听见使者的宣告时,忽然将印往案上一放,对身边的将领道:“传令,明日卯时,全军渡淮!”
梁地的帐篷里,彭越捏着那封写着“梁王”二字的诏书,粗糙的指腹反复蹭过那两个字,忽然对亲卫道:“备马,去跟汉王说,三日之内,我必引兵至垓下!”
风雪里,两道原本停滞的洪流,终于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。
十一月的风裹着雪籽,砸在寿春城墙的箭楼上噼啪作响。刘贾裹紧了披风,望着城下冻得瑟瑟发抖的楚军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“传下去,围紧些,别让一只鸟飞出去。”他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,亲卫翻身下马禀报:“将军,周殷大人派使者来了!”
刘贾挑眉:“哦?让他进来。”
帐内,周殷的使者揣着密信,手心里全是汗。“刘将军,我家大人说了,只要汉王应允保全舒地军民,他愿献寿春,率部归汉。”
“保全?”刘贾把玩着腰间的玉佩,“他屠了六地时,怎么没想过保全?”话虽如此,还是提笔写了回信,“告诉周殷,只要他带九江兵迎回黥布将军,既往不咎。”
使者刚走,帐外又响起喧哗——黥布的黑旗出现在雪原尽头,那杆绣着“九江王”的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。黥布翻身下马,甲胄上的冰碴簌簌掉落,他拍着刘贾的肩大笑:“周殷这老小子,总算识相!”
十二月的垓下,成了楚军的修罗场。
韩信的齐军从东而来,甲胄映着雪光,密密麻麻的方阵像一片移动的雪原;彭越的梁地骑兵踏碎冻土,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,旗帜上“梁王”二字格外刺眼;刘贾与黥布的军队从南包抄,周殷的降兵混在其中,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。
项羽的营帐里,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他攥着虞姬的手,指尖冰凉——帐外的楚歌越来越响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无数把钝刀,割得人心头发紧。“怎么回事?”他猛地起身,推开帐门,寒风灌得他踉跄了一下。
夜色里,汉军的营垒连成一片灯海,每一盏灯下,都飘着熟悉的楚地歌谣。那些调子,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乡音,此刻却成了催命符。“不可能……”项羽喃喃自语,“楚地怎么会全丢了?”
身边的亲卫脸色惨白:“大王,四面都是……都是咱们楚人的声音,怕是……怕是江东也……”
项羽猛地拔剑斩断帐前的旗杆,嘶吼道:“随我冲出去!”
八百骑兵紧随其后,像一把尖刀刺破汉营的包围圈。韩信站在高台上,望着那道黑色的洪流,冷笑一声:“追。”
齐军的箭雨铺天盖地,彭越的骑兵像饿狼般撕咬着楚军的尾巴,黥布的九江兵则截断了所有退路。雪地里,楚军的尸体越来越多,黑色的血在雪地上晕开,像一朵朵破败的花。
项羽杀到乌江畔时,身边只剩二十八骑。江风掀起他的披风,对岸的楚地近在咫尺,却再也回不去了。他看着追来的汉军,忽然笑了,笑声里全是苍凉。“天亡我,非战之罪!”
长剑划过脖颈的瞬间,垓下的楚歌还在继续,只是这一次,听来只剩无尽的悲凉。
汉王站在韩信与彭越中间,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忽然觉得掌心的玺印沉了许多。“传令下去,厚葬霸王。”他轻声道,雪落在他的发间,转眼便白了一片。
十二月的风裹着雪,垓下的夜空被楚歌泡得发涨。那些熟悉的调子从汉军营垒里漫出来,像无数条湿冷的蛇,钻进楚军的帐篷,缠得人骨头缝都发疼。项羽掀帐时,披风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,他望着四周摇曳的灯火,忽然就笑了,笑声撞在冰面上,碎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