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东子弟,都成了人家的兵啊。”他对身边的二十八骑说,声音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响。
夜深得像口井。项羽带着人冲出去时,汉军的火把如星群般追来,箭镞在雪地里溅起细碎的光。灌婴的骑兵咬得最紧,马蹄声像擂鼓,把冻土踏得咚咚响。等到东城的晨光爬上树梢时,那二十八骑已倒在血泊里,项羽靠在断墙上,长枪拄地,肩上的伤口还在冒血,却笑得比朝阳还烈。
灌婴勒马站在十步外,看着他把剑横在颈间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剑光闪过的瞬间,天地好像静了静,只有风吹过雪地的呜咽。
消息传到鲁地,城墙上火把昼夜不熄。鲁人捧着怀王当年封的鲁公印绶,死守着最后一道城门,箭羽上都缠着写满忠义的帛书。汉王的大军围了三日,雪越下越大,城楼上的人影冻成了冰雕,却依旧挺直着脊梁。
“烧了吧。”帐下有人吼,被汉王抬手按住。他捧着一个木匣,站在雪地里,匣子里是项羽的头颅,眉眼间还凝着最后一丝桀骜。汉王抬头望城楼,忽然想起当年怀王大殿上,那个扛着剑、一脸不屑的少年,封爵时还嘟囔着“鲁地太小”。
“把这个,给他们看。”汉王对使者说。
城门开时,鲁地的父老捧着印绶,对着木匣哭成一片。雪落在他们的孝服上,很快积成了白。后来,汉王让人在谷城掘了坟,按鲁公的礼制下葬。墓碑上没刻别的,只“鲁公项籍”四个字,在风雪里立了许多年,直到被荒草遮住。
而垓下的楚歌,好像还在风里唱,唱得江东的水都变了味。
定陶的风裹着雪粒子,打在汉王脸上生疼。他站在项羽的临时灵前,手里攥着块冰冷的玉玦——那是当年鸿门宴上,项羽塞给他的。灵前的烛火被风吹得歪歪扭扭,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扎眼。
“你这莽夫……”汉王抹了把脸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打了一辈子仗,就不能学学认怂?”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仿佛是谁在暗处应了声。他俯身将玉玦放进棺木,指尖碰着项羽冰凉的甲胄,忽然就红了眼眶,“罢了,下辈子……别再跟我争了。”
哭临的队伍刚出营,汉王就翻身上马,缰绳一勒,直奔齐王韩信的营垒。守门的士兵见是汉王,慌忙掀帘放行,却被他身后的亲卫按住——亲卫们手按刀柄,眼神冷得像冰。
韩信正在帐中看舆图,见汉王掀帘进来,还笑着起身:“大王来得正好,我正想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见汉王一把夺过他案上的虎符,声音里裹着雪粒的寒气:“齐地初定,军心不稳,这兵权暂由我替你掌着。”
韩信僵在原地,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帐外的风卷着雪,呜咽着像谁在哭。
与此同时,卢绾和刘贾正领着一支轻骑,往临江国的方向疾驰。临江城头上,共尉披着父亲留下的紫袍,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汉军,把佩剑往石上一磕:“项羽都败了,我凭什么降?”
箭矢如蝗,刘贾在马上弯弓搭箭,一箭射穿了城楼上的旌旗绳索。“共尉!你爹当年跟我家大王喝过酒!”刘贾的吼声隔着护城河传过去,“别让你爹在地下都不安生!”
城楼上的共尉猛地一震。就在这时,卢绾率军从侧翼攀上城墙,刀光闪过,守城的士兵惨叫着坠下城楼。共尉还想抵抗,却被刘贾掷来的绳索缠住脚踝,狠狠掼在城砖上。
“绑了!”卢绾踩住他的后背,往他嘴里塞了块布。城楼下的汉军欢呼起来,惊飞了檐角的寒鸦。
而定陶的营垒里,汉王握着刚到手的虎符,站在高处望着远方。雪落在他肩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,像谁给披了件白裘。他忽然想起项羽年轻时的模样,那时他们都还是怀王帐下的校尉,一起偷喝了坛烈酒,醉得在帐外打了一架,第二天又勾肩搭背去抢早饭。
“天下……终究是定了。”他对着风雪喃喃自语,把虎符揣进怀里,转身时,靴底碾过的碎雪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。
正月的风还裹着残冬的冷,汉王站在洛阳宫的丹陛上,手里捏着那份拟好的诏书,指尖把竹简写得发潮。阶下的大臣们垂首而立,大气不敢出——谁都知道,那位早逝的伯兄是汉王心口的刺,当年在丰县跟着起义,没享过一天福,就死在了乱军里。
“传旨。”汉王的声音穿过殿宇,带着些微不易察的哑,“追尊刘伯为武哀侯,棺椁迁入皇陵,配享太庙。”
侍臣高声应和,笔锋在竹简上划过,沙沙声里,仿佛能听见丰县老宅的门槛响——那年伯兄就是在门槛边被流矢射中,血淌在青石板上,像泼翻的酒。
汉王顿了顿,目光扫过阶下的楚地旧臣,语气放缓了些:“楚地刚平,百姓心里慌,得找个他们认的人镇着。韩信,你过来。”
韩信从队列里走出,玄色朝服衬得他肩背挺直,他本是淮阴人,楚地的水土养出来的骨相,一开口就带着楚腔:“臣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