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开春,东垣才在粮草耗尽后开了城门。刘邦踩着积雪进城时,特意让人把城上骂得最凶的三十个士卒拖到面前。那些汉子还梗着脖子瞪他,他却忽然摆了摆手:“拉去军营做苦力,这辈子别想再上城垛。”转身对左右说,“守城的百姓没罪,免他们三年租税。”
长安的雪刚化,萧何就捧着密信闯进未央宫。“陛下,淮阴侯……在府中藏了甲胄!”刘邦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,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。三日后,长乐宫钟鸣三响,韩信的首级被挂在城楼上,风吹得白发乱飘。同日,参合传来捷报——柴武斩了韩王信,首级用石灰腌着,正快马送往洛阳。
刘邦站在洛阳宫的高台上,望着南方的炊烟。侍从来报,代地的官吏又在哭穷,说胡寇夜夜袭扰,粮草运不进去。他摸着冰凉的栏杆,忽然对萧何说:“把代地分出来,立个同姓王镇守。常山以南划归赵国,以北单独设国——总不能让守边的弟兄们寒了心。”
春风卷着沙尘掠过宫墙,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——那是免除租税的消息传开了。刘邦望着人群里攒动的人头,忽然觉得,这天下的账本,比攻城略地难算多了。
雒阳宫的玉阶还沾着春露,刘邦扶着白玉栏杆眺望北方,代地的烽火狼烟仿佛就飘在天际。内侍捧着草拟的诏书,在阶下躬身等候,砚台里的墨汁映着初升的日头,泛着金红的光。
“就这么写。”刘邦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酒气,昨夜庆功宴上的喧嚣还残留在袍角,“代地孤悬常山之北,胡人骑着马就能冲到城下,赵国隔着山梁管不到——把山南的太原划一半给代地,云中以西单设郡治,让守边的弟兄们喘口气。”
内侍提笔蘸墨,笔尖在绢帛上划过,留下簌簌的轻响。刘邦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代地守将送来的血书,字里行间全是冻裂的痕迹,说胡人又烧了三座烽燧,士兵的手指冻得拉不开弓。那时他正忙着收拾韩信的余党,只能在奏折上批一句“固守待援”,如今想来,那纸上的血渍,怕是掺着守将的眼泪。
诏书誊抄好的第三日,早朝的钟声响彻宫阙。文武百官踩着朝露走进太极殿,阶前的铜鹤嘴里还衔着未化的冰碴。刘邦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朝服,忽然把诏书往案上一拍:“代地苦寒,离着赵国八百里地,遇着急事报上来,黄花菜都凉了!今儿把太原划给代地,设云中郡,你们都说说,该让谁去守?”
殿内静了片刻,燕王卢绾往前挪了半步,玄色朝服在晨光里泛着暗纹:“陛下,臣以为皇子刘恒可担此任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的呼吸都顿了顿。
萧何紧跟着出列,手里的玉笏在青砖上磕出轻响:“卢绾所言极是!皇子恒年方弱冠,却在封地断案如流,去年关中大旱,他开仓放粮时,连老吏都自愧不如。代地需的就是这般心细如发又能扛事的主儿。”
话音刚落,三十多位大臣跟着出列,齐声附议:“请立皇子恒为代王!”声浪撞在殿梁上,惊起了梁间栖息的燕雀,扑棱棱掠过雕花的窗棂。
刘邦看着阶下躬身的群臣,忽然想起刘恒生母薄姬的模样——那个总在织室里安静织布的女子,连说话都怕惊扰了旁人。他挥了挥手,龙袍的宽袖扫过案上的青铜镇纸:“就依你们说的。让刘恒即日起程,定都晋阳,给足三万甲士,粮草从太原郡调。”
散朝时,阳光已经漫过殿门。卢绾走在萧何身后,低声笑道:“萧相国倒是会选,代地虽苦,却是个能避开是非的好地方。”萧何捋着胡须笑了笑,没接话——谁都知道,那位薄姬向来不争不抢,让她的儿子去守代地,既是历练,也是保全。
三日后,刘恒带着家眷离开长安。队伍走到函谷关时,他掀开马车帘,望着北方的远山,手里攥着那封诏书。诏书上“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”的墨迹还带着香,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那卷舆图,上面用朱砂标着代地的烽燧和胡人的常走路线。
“殿下,歇脚吗?”侍从在车外问。刘恒摇摇头,把舆图揣进怀里:“不用,早点到晋阳,早一日熟悉地形。”马车碾过黄土路,留下两道车辙,像极了代地需要填补的裂痕——而他,就是被选中来填补裂痕的那块砖。
春寒还没褪尽,雒阳宫的铜钟敲过九响,刘邦握着诏书的手微微发颤。案上的烛火映着“大赦天下”四个字,墨迹洇透了绢帛,像要把这三个字种进每寸土地里。
“传朕的令,”他对着内侍说,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,“把狱中除了谋逆重罪的囚犯,全放了。给他们发点干粮,让他们回家春耕。”
内侍刚要退下,刘邦又补了句:“告诉各县,要是有手艺的,让作坊收着;肯种地的,借他们种子——别让他们觉得朝廷忘了他们。”
诏书传遍街巷时,百姓们正蹲在墙根晒太阳。听小吏念完,有人愣了愣,随即哭出声来——家里的汉子终于能从牢里出来了;有人往皇宫方向磕头,草帽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。
二月的朝会,刘邦把写好的赋税诏书拍在案上,盯着底下的大臣和诸侯王:“你们自己看看,去年各郡的献费,有的地方一人收两百钱,有的收一百五,百姓的骨头都快被你们榨出来了!”
燕王卢绾的脸涨得通红,他封地的献费是诸侯里最高的,此刻只能低头认罪:“臣……臣是想多给陛下进献些珍宝。”
“朕要那些珍宝何用?”刘邦把诏书扔给他,“以后按人头算,每人每年六十三钱,多一文都不许收!诸侯王也一样,十月朝献时按这个数交,谁敢多收,朕就摘了谁的王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