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纸扎铺的木门被“砰”地撞开时,老周正蹲在供桌前糊纸人,竹篾散落一地。凌峰攥着那颗红纽扣冲进来,指节泛白,胸口剧烈起伏,刚从巷口跑过来的路上,掌心契纹就没停过发烫——陈砚的车虽然走了,可那股阴冷的气息,像粘在身上的鬼,甩都甩不掉。
“老周!”凌峰把纽扣拍在供桌上,红塑料片撞得烛台晃了晃,火星溅在黄纸扎的元宝上,“陈砚要开酆都鬼门!用一百个婴魂的阳气祭阵,中元节动手!我爹的仇还没查明白,他们就敢毁人间?!”
老周没抬头,慢慢放下手里的竹篾,指尖沾着的糨糊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光。他站起身,走到供桌后,弯腰掀开桌下的暗格,取出一个叠得整齐的黄布包裹。布角磨得发白,上面绣着早已褪色的符文,一看就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物。
“你爹当年,也是这样急红了眼。”老周解开包裹的绳结,一层一层掀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柄铜钱剑。剑身由七枚古铜钱串成,剑脊嵌着半块暗纹碎片,铜绿爬满了钱孔,却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青光,不像凡物。“这是引灵使代代传的信物,你爹走之前,托我替他收着,说等你真正想通了,再交给你。”
凌峰盯着那柄剑,喉咙发紧。他记得小时候,父亲总在深夜摩挲这把剑,剑身在月光下会响,像有风吹过铜钱孔。那时候他不懂,只觉得好玩,现在才知道,这剑里藏着的,是一整个引灵使的使命。
“想通什么?”凌峰冷笑一声,伸手去拿剑,“我只想找我爹的魂,杀了陈砚和孟九渊,其他的跟我没关系。”
指尖刚触到剑柄,变故陡生——
“铮——!”
清越的剑鸣突然炸开,像龙吟穿破纸窗,震得整间纸扎铺都在晃。供桌上的三杯浊酒泛起涟漪,纸扎的车马人俑无风自动,手臂齐刷刷指向门口,仿佛在预警。凌峰的掌心骤然炽热,引魂纹的青火“轰”地窜起半尺高,顺着手臂缠上剑身,铜钱孔里透出的青光瞬间暴涨,在墙上投出一道巨大的虚影。
那是个穿南宋服饰的人,披着玄色披风,手里提着一盏引魂灯,灯芯是青蓝色的,和凌峰掌心的火一模一样。他背对着众人,身前是滔天的怨潮,无数黑影在雾里嘶吼,而他身前,站着一群穿黑袍的人,袖口绣着炼魂会的标记。
“契线断,阴阳乱,需你续。”
虚影缓缓转身,脸被引魂灯的光映得模糊,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低沉如钟,直撞进凌峰的心里。“酆都鬼门,小心黑煞——冥府激进派,已与炼魂会勾结,要借门破界。”
话音未落,虚影突然散作漫天星火,像被风吹灭的烛,尽数钻进铜钱剑里。剑鸣渐歇,青火也弱了下去,只在剑脊的暗纹碎片上,留着一点跳动的光。
凌峰僵在原地,手还握着剑柄,指腹能摸到铜钱孔里的纹路,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。他低头看掌心,契纹比之前清晰了数倍,边缘竟浮现出细如发丝的红纹,像断裂的线重新接上,正一点点往手腕蔓延。
“这是……契线修复的征兆。”老周的声音带着点颤抖,他活了大半辈子,只在你爹嘴里听过先祖显灵的事,没想到今天真见着了,“你爹当年接剑的时候,也没引动这么强的异象——你比他,更适合当引灵使。”
凌峰没说话,慢慢握紧剑柄。铜钱剑在他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熟悉的温度,像父亲的手,当年在他发烧时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“别信黄土”,想起ICU里那些无措的婴魂,想起陈砚那只泛着琉璃光的左眼,还有刚才先祖虚影里,那片滔天的怨潮——
原来他一直以为的“复仇”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。引灵使的命,从生下来就绑着阴阳两界的平衡,绑着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魂,绑着父亲没完成的事。
“我爹的魂,我还是要找。”凌峰抬起头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戾气,却多了种沉甸甸的坚定,“但这契线,我接了。黑煞要是敢拦我,冥府要是敢帮炼魂会,”他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剑,剑脊的青光闪了闪,“我连冥府的门,都敢烧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,突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舒展开的符纸:“这才像你爹的儿子。”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个布套,递给凌峰,“把剑套上,别露在外头,引灵使的身份,还不到时候让所有人知道。”
凌峰接过布套,刚把剑裹好,门外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——是竹篱笆被撞断的声音。紧接着,就是沉重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踩在泥地上,带着股腐腥气,和工厂里的尸傀儡一模一样。
“看来,陈砚没打算让你安安稳稳走。”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,从供桌下摸出一把桃木匕首,“是炼魂会的人,带着尸傀儡来的。”
凌峰瞬间绷紧身体,右手按在剑柄上,掌心契纹又开始发烫。他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月光下,三个黑影正往这边走,是尸傀儡,关节处的灭魂晶泛着幽光,手里的骨刀比工厂里的更长,刀身上还滴着黑血。
“三个,都是刚炼的,阳气还没散透。”老周凑过来,低声道,“你刚接剑,试试手?”
凌峰冷笑一声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尸傀儡见了他,立刻嘶吼着扑过来,骨刀劈向他的头顶。凌峰侧身躲开,右手猛地抽出铜钱剑,布套被剑气震碎,青火顺着剑身窜起,“铮”的一声,剑刃砍在骨刀上。
“咔嚓!”
骨刀应声而断,碎渣掉在地上,被青火一烧就化成了黑水。尸傀儡愣了一下,还想再扑,凌峰已经欺身而上,剑脊拍在它的胸口——嵌在那里的灭魂晶瞬间爆裂,黑雾化的躯体“滋滋”冒白烟,没几秒就散了。
剩下两个尸傀儡见状,同时挥刀攻来。凌峰脚步没停,铜钱剑在手里转了个圈,青火裹着剑刃,划出一道半圆的光弧。“铛!铛!”两声脆响,两把骨刀同时断裂,凌峰趁势抬腿,一脚踹在左边傀儡的膝盖上,傀儡膝盖处的灭魂晶应声而碎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还有你。”凌峰转身,剑尖指向右边的傀儡。傀儡刚想后退,他已经冲了过去,剑刃从傀儡的胸口穿过,青火瞬间点燃了它的躯体,黑雾化的魂体被烧得尖叫,很快就没了动静。
不过半分钟,三个尸傀儡就成了三堆焦渣。凌峰收剑,青火渐渐熄灭,掌心的契纹还在发烫,却比之前更稳了——他能感觉到,这把剑和他的契纹,已经连在了一起,像天生就该是一对。
“不错,比你爹第一次用剑,利索多了。”老周走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快走吧,ICU那边,估计还得出事。陈砚既然敢派人来堵你,就肯定会在婴魂身上再动手脚。”
凌峰点点头,把铜钱剑重新裹好,别在腰后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纸扎铺,供桌上的烛火还在烧,映得那些纸人纸马,像在为他送行。
“老周,我走了。”凌峰转身往巷口走,脚步比来时更稳,“等我查清楚了鬼门的位置,再回来找你。”
老周没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风吹过纸扎铺的幌子,“哗啦”作响,供桌上的三杯浊酒,不知何时,已经少了一杯,像是有人悄悄喝了一口,在为即将踏上征途的引灵使,践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