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峰的脚刚踏出地宫入口,腿就是一软。他没倒,靠着门框撑住,呼吸像破风箱似的拉了几下,才把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虚浮压下去。
秦芷卿一个箭步上前,手搭在他胳膊上,力道不大,但稳。“还喘得动?”她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回了三个字,嗓音哑得自己都嫌弃。
苏映雪靠在墙边,脸色发青,袖口有干掉的血迹。她抬眼看了凌峰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攥着的罗盘往怀里塞了塞。
陆青鸾早就等在酒吧门口,手里拎着个陶罐,里面是混了坟头土的灰。见人回来,她一句话没多问,转身就往吧台走。
“进来吧,别杵着。”
酒吧灯没全亮,只吧台一排小灯泛着暖黄光。地上早铺了一圈灰,围成个不规则的圆。中间摆着三只粗瓷杯,杯底垫着铜钱,酒还没倒。
凌峰被扶到角落的沙发坐下,背刚沾上皮面,整个人就往下陷。他抬起左手,掌心引魂纹暗得几乎看不见,偶尔跳一下,像是快没电的灯泡。
陆青鸾把酒倒上,火一点,三杯浊酒腾起白气。她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调子,手指撮点灰,撒进酒雾里。那烟气一绕,凌峰就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冷气慢慢松了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吐出来时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能喘匀了。”
秦芷卿摘下耳坠,扔进自己那杯酒里。银饰一碰酒,水面立刻泛起青光,一圈圈涟漪荡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。几息后,光灭了,她捞出耳坠,擦干,重新戴上。
“你那边呢?”她看向凌峰。
“比刚才强点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“阳气还得养,不过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栽。”
苏映雪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听见动静也只是微微点头。她手腕上的黑手环滑下来一段,露出底下那道疤,颜色比之前淡了些。
没人再提地宫的事。
胜利这东西,说到底也不过是“没死”而已。真要庆祝,也得等身上这些窟窿先补上。
过了会儿,凌峰察觉到不对劲。
他转头看去。
无裳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背对着墙,手里捏着盏纸灯。灯芯忽明忽暗,映得她脸一阵亮一阵暗。她没参与疗伤,也没靠近吧台,就这么安静坐着,像一尊百年未动的雕像。
凌峰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灯油不够了?”他问。
无裳摇头,手指轻轻抚过灯面。纸上浮现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,眉目清秀,穿着旧式军装,嘴角带着笑。
“不是灯的问题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是我该走了。”
凌峰没接话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契仆归心,本就不该困在别人执念里。可真听到这句话,喉咙还是有点发紧。
“你想去找他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守了这一百年,不是为了报仇,也不是为了任务。我就想看看,如果他还活着,是什么样子。哪怕是个孩子,哪怕他不认识我……我也想见一眼。”
凌峰沉默了一会儿。
掌心忽然烫了一下。
引魂纹微微发亮,不是攻击前的躁动,而是一种温和的震颤——那是契约自愿解除的感应。没有怨气,没有撕裂,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被人轻轻松开。
“我理解。”他说,“你去吧。等你找到他,带他回来。”
无裳抬头看他,眼里有水光。
“你不怕我一去不回?”
“怕。”凌峰咧了下嘴,“但我更怕你留下来,是因为‘契约’两个字。”
她笑了,眼角泪珠滚下来,砸在纸灯上,灯芯猛地跳了一下,火光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