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炎的臣服,并未给归墟带来预期的安宁,反而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巨石,卡入了原本渐趋平稳的运转齿轮中,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。后山禁地成了仙域内最敏感的区域,无形的隔阂与猜忌在空气中弥漫。弟子们虽不敢违抗林渊的命令,但看向后山的目光依旧复杂,私下里的议论与担忧从未停止。石磊的监管愈发严厉,几乎寸步不离禁地外围,与洞内那双时而凶戾、时而茫然的猩红巨目形成无声的对峙。
而这一切,林渊皆洞若观火。但他并未急于强行弥合这道裂痕,有些信任需要时间与事实来浇筑。他的重心,更多地放在了那即将离弦的箭矢之上——王铁柱的侦查小队。
三日准备期转瞬即过。黎明前的黑暗中,王铁柱、以及三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子——两位擅长追踪与野外生存的前猎户出身的弟子(阿木、阿石),一位心思缜密、略通阵法符箓的年轻弟子(文敏),在隐秘通道口集结。
王铁柱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、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衫,脸上甚至被李若水以特殊药汁略微改变了肤色与轮廓,显得风尘仆仆。他那柄标志性的长刀被用厚布层层包裹,背在身后,看起来更像是一根粗长的棍棒。赵影在这三天里,几乎将压箱底的潜行、追踪、反追踪技巧倾囊相授,王铁柱学得异常认真,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急躁,多了几分沉凝。
“地图记熟了?”王铁柱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三名同样经过简单伪装的队员。他们脸上带着紧张,但更多的是被选中的兴奋与坚定。
“记熟了,王师兄!”阿木重重点头,他是小队的方向保障。
“匿踪符、小挪移符都贴身放好了。”文敏轻声回应,检查着随身的小型阵盘和符箓袋。
阿石则默默拍了拍腰间悬挂的几个皮囊,里面是他准备的驱虫、净水、以及应对常见低阶魔物的特殊工具。
“记住君座的话,我们是眼睛,是耳朵,不是拳头!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第一时间记录、传讯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擅自行动,更不准暴露身份!”王铁柱再次强调,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是!”三人低声应道。
没有多余的告别,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,悄无声息地穿过通道,消失在茫茫荒原的黑暗中。他们的任务,是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,刺向西北方向的黑石镇,尽可能摸清冥狱在那片区域的活动规律与意图。
送走侦查小队,林渊并未返回核心。他的身影如同鬼魅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山禁地的边缘,站在了正全神贯注盯着洞内墨炎的石磊身旁。
石磊察觉到林渊的到来,连忙躬身:“君座。”
林渊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岩洞内。墨炎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,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,那双猩红的眸子睁开,看向林渊,凶光一闪而逝,随即又被那烙印带来的敬畏压下,重新阖上,只是呼吸略显粗重。
“它的伤势恢复如何?”林渊问道,声音平静。
“回君座,脖颈外伤在不朽之力作用下愈合很快,但内里魔元亏损严重,尤其是冥狱留下的那股阴寒死气,虽被压制,却如跗骨之蛆,难以根除,仍在缓慢侵蚀它的本源。”石磊如实汇报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墨炎越强,失控的风险就越大。
林渊微微颔首,似乎早有预料。“冥狱手段,专克生灵本源。寻常丹药,难有成效。”
他沉吟片刻,忽然抬手,指尖一缕极其精纯、带着盎然生机与净化之力的翠绿色光芒凝聚而成。这并非木系灵力,而是他调动仙域本源,结合对生命法则的粗浅理解,模拟出的“生命源气”。
那缕翠绿光芒如同拥有灵性,缓缓飘向洞内的墨炎。
墨炎猛地睁开双眼,警惕地盯着那缕让它既感到渴望又本能排斥的光芒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。
“此气可助你驱散体内冥狱死气,稳固本源。”林渊的声音直接传入其意识。
墨炎犹豫了片刻,终究抵不过恢复力量的诱惑,以及灵魂深处烙印对林渊的服从。它微微张开巨喙,那缕生命源气如同归巢之鸟,没入其口中。
刹那间,墨炎周身黯淡的魔焰猛地一亮,一股蓬勃的生机自其体内爆发,与那阴寒死气激烈冲突,让它发出痛苦与舒泰交织的低吼。它脖颈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愈合,连带着周身的翎羽似乎都恢复了几分幽暗的光泽。
石磊看得目瞪口呆,他能感觉到,墨炎的气息在短短几息内,竟然凝实了一分!君座的手段,简直鬼神莫测!
片刻后,墨炎体内的冲突渐渐平息,它明显萎靡了一些,但眼神中的疲惫却减少了几分,看向林渊的目光,那丝敬畏之下,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……复杂。
“好生休养,尽快恢复实力。归墟,需要你的力量。”林渊留下这句话,便转身离去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石磊看着林渊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洞内气息有所好转、却更加沉默的墨炎,心中百感交集。君座这是在……安抚并增强这头凶禽?他究竟在布局什么?
就在林渊以生命源气为墨炎疗伤,王铁柱小队在荒野中艰难潜行之际,远在数千里外的冥狱骸骨大殿内,那面巨大的冥渊镜前,被称为“幽泉”的冥使,正静静聆听着镜中传来的一段模糊讯息。
“……目标已离开巢穴,方向西北,小队四人,实力最高者筑基初期(王铁柱),疑似侦查……后山目标(墨炎)气息有所增强,疑似得到未知能量补充……”
讯息断断续续,来自潜伏在归墟外围极远处的某个暗桩。
幽泉兜帽下的幽绿魂火跳动了一下,发出沙哑的低笑:“哦?终于忍不住派出探子了么?还懂得给那扁毛畜生疗伤……这个林渊,倒是越来越有趣了。”
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,点在冥渊镜上,镜面波纹荡漾,浮现出西北方向那片广袤荒原的模糊景象,其中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,正是王铁柱小队的大致方位。
“传令给‘黑石镇’的‘剥皮’,好好‘招待’一下归墟来的客人。记住,要活的,尤其是那个领头的,我要知道他脑子里所有关于林渊和归墟的情报。”幽泉的声音冰冷无情,“另外,加快对‘圣卵’的催化,冥煞大人苏醒在即,我们需要更多的‘养料’和……实验品。”
“是!”阴影中传来回应。
幽泉的目光再次投向冥渊镜中归墟的方向,幽绿的魂火炽烈燃烧:“林渊……就让我看看,你这颗意外落入棋盘的棋子,究竟能搅动多大的风云。你的归墟,你的秘密,终将归于冥狱!”
夜色深沉,归墟内外,暗流汹涌。王铁柱小队如同行走在蛛网上的飞虫,却不知一张更大的罗网,正悄然向他们张开。而林渊的下一步,又将指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