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别院火光
西郊别院，与其说是庄园，更像是一座小型的、戒备森严的堡垒。高墙深垒，唯一的出入口由秦刚亲自挑选的亲卫日夜把守，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。院内，原本的亭台楼阁被临时改造成了工坊和仓库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、硝石特有的刺鼻气味。
苏晴褪去了王妃的华服，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，长发用布巾包裹，脸上甚至沾染了些许炭黑。她穿梭在几个不同的工坊之间，指挥着秦刚找来的、家世清白且签了死契的工匠们进行着各种尝试。
“李师傅，这批木炭的炭化程度还是不够，杂质太多，需要重新烧制，温度要再高，时间要再长！”她检查着刚刚出炉的一批木炭，眉头紧锁。火药的威力与纯度，直接取决于三种原料的纯度和配比。
“王铁匠，这种铁壳的铸造不行，壁厚不均，而且气孔太多，很容易在发射或投掷时自己炸开！”她拿起一个粗糙的铁球，摇头否决。理想的弹壳需要兼具强度、均匀度和适当的破碎性，以形成足够的破片杀伤。
工匠们起初对这位年轻王妃的指手画脚颇不以为然，甚至有些抵触。但当她精准地指出他们技艺中的缺陷，并提出他们闻所未闻的改进方法（如改进鼓风设备提高炉温，采用失蜡法铸造更精密的模具）后，这些老师傅们渐渐收起了轻视，眼神中多了信服与专注。
苏晴深知时间紧迫。她根据记忆中的化学知识，反复试验着硝、硫、炭的最佳配比。小小的试验场上，不时传来沉闷或剧烈的爆炸声，每一次失败都让她心焦，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她振奋。
“王妃，您要的提纯硝石用的草木灰水已经备好了。”一个名叫石头的年轻学徒恭敬地禀报。他是秦刚的远房侄子，机灵肯干，被选来做苏晴的助手。
“好，过滤三次后，进行结晶。”苏晴头也不抬，正在一张草图上修改着引信的设计。传统的药捻引信受潮易失效，点燃速度也难以控制。她试图设计一种拉发或击发的机械引信，但这对于当前的工艺水平来说是极大的挑战。
几天下来，苏晴几乎不眠不休，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。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，但精神上的压力巨大。北疆的战报虽然尚未传来更坏的消息，但那短暂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的前奏。
王府，书房。
萧煜同样未曾安枕。他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，协调着北疆的防御，同时还要应对朝中因北戎新式火器而引发的暗流涌动。已有御史风闻奏事，隐晦地指责他“督边不利”，“致使军械落后于蛮夷”。
“王爷，兵部送来急件，催促我军尽快拿出克制北戎火器之策，言语间……颇有问责之意。”幕僚呈上一份公文，面色忧虑。
萧煜冷哼一声，将公文扫到一旁：“一群只知纸上谈兵的蠢货！告诉他们，本王自有主张，让他们管好粮草辎重便是！”
他走到窗前，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阻隔，看到西郊别院的情形。苏晴那边，是他目前最大的希望，也是最大的变数。
“秦刚那边有消息吗？”他问向身后的亲卫。
“回王爷，秦统领每日有密信传来。王妃……进展似乎遇到瓶颈，爆炸威力仍不稳定，引信问题尚未解决。”
萧煜沉默片刻，提笔写下一张纸条，封入蜡丸：“派人速速送去给秦刚，转交王妃。”
别院工坊。
苏晴收到蜡丸，打开一看，上面只有萧煜铁画银钩的两个字：“勿躁。”
一股奇异的暖流划过心间，驱散了连日来的些许焦灼。他信任她，并且在她最需要的时候，给予了最简洁有力的支持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纸条小心收好，重新投入到实验中。她放弃了短期内攻克机械引信的想法，转而集中精力优化火药配比和壳体设计。她让人制作了不同厚度、不同形状（球形、罐形）的陶罐和薄铁壳，反复测试其破片效果。
又是一个黄昏，试验场上，一个装着新配比火药的薄壁陶罐被点燃引信后奋力掷出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有力的巨响传来，陶罐在三十步外炸开，破碎的陶片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入作为标靶的草人身上，甚至深深嵌入后方的木板上！
成功了！威力至少提升了一倍！
在场的工匠和护卫们都发出了低低的欢呼，看向苏晴的目光充满了敬佩。
苏晴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。虽然引信问题依旧，但至少，他们有了能与北戎抗衡的爆炸物！
“记录数据！陶罐壁厚三分，配比甲三号，填充量八分满！”她迅速下令，“连夜赶制一批，同时继续试验铁壳的！”
疲惫似乎一扫而空，工坊内灯火通明，所有人干劲十足。
然而，就在这片忙碌和初现的曙光中，负责外围警戒的侍卫队长匆匆找到秦刚，低声禀报：“统领，外围暗哨发现，一个时辰前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货郎在别院后山徘徊，虽已被驱离，但……属下觉得，我们可能已经暴露了。”
秦刚脸色一沉，立刻下令加强警戒，并将消息告知了苏晴。
苏晴的心微微一沉。她才刚刚取得突破，“幽阁”的嗅觉竟然如此灵敏？还是说，王府之内，仍有他们未曾察觉的眼睛？
她看着工坊内跳跃的炉火，和那些忙碌的身影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萦绕。
必须更快！在敌人采取行动之前！
而此刻，远在京城的萧煜，也收到了边关最新的八百里加急。他展开军报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北戎主力开始大规模集结，其先锋部队，配备了更多、似乎也更为稳定的那种诡异火器，正朝着边境最重要的关隘——铁壁城，缓缓推进！
风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