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五年夏，青川镇的蝉鸣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漫出来，混着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，飘得满镇都是。沈砚秋站在教室窗外，看着林阿翠捧着课本领读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小石头坐在她旁边，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跟着写，嘴角还沾着点墨水，像只花脸猫。
“沈先生，不好了！”赵毅拿着空书包跑过来，额头上沾着汗，“三年级的课本少了五本，早上还在讲台上放着，课间休息回来就没了！”
沈砚秋皱了皱眉，走进教室——讲台上的粉笔盒倒在一边，粉笔撒了满地，原本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果然少了一摞，只剩下几本零散的。他蹲下身，指尖拂过讲台边缘，摸到一点湿润的泥土：“有谁在课间看到陌生人进来吗？”
孩子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最后小石头举起手，声音有点发颤：“我……我看到窗外有个黑影，很高，没有脸，飘着走的！我以为是槐仙，就躲到桌子底下了！”
“槐仙？”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，几个胆小的孩子眼圈都红了，林阿翠虽然没哭，却也紧紧攥着课本，指节泛白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村里，刘婆婆又拿着佛珠跑到学堂门口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是槐仙嫌学堂吵了！之前挖地基动了地窖，现在又占着老槐树的地，槐仙这是要收走课本，不让孩子们读书啊！”
村民们围在学堂门口，议论纷纷。有说要给槐仙摆供的，有说要把学堂搬去别处的，李瓦匠站在人群里，急得脸通红：“沈先生，要不我再去祠堂烧柱香？说不定槐仙能消气！”
“不用。”沈砚秋走出学堂，目光扫过老槐树——树影在阳光下投在墙上，风吹过枝桠，影子晃了晃，倒真像个“飘着的黑影”。他走到讲台边，拿起那本沾着泥土的课本，泥土里还混着一点树皮碎屑：“黑影不是槐仙，是树影。”他解释道，“课间阳光斜照，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户上，风吹动树枝，影子就像在‘飘’，孩子们年纪小，容易看错。”
可课本去哪了？沈砚秋沿着学堂周围的小路走，地上的泥土里有一串浅浅的脚印，尺码不大，鞋底沾着和讲台上一样的树皮碎屑，一直延伸到老槐树下。
柳如烟这时也赶来了，她刚从医馆过来，手里还拿着个药箱：“听说学堂出事了，我过来看看。”她注意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个树洞，洞口的树皮很新，像是刚被人碰过，“要不要看看树洞里？”
沈砚秋点点头，让赵毅搬来梯子，爬上去往树洞里一看——里面果然藏着五本课本，课本上还沾着树洞内壁的青苔，和讲台上的泥土正好吻合。
“是谁把课本藏在这里的？”赵毅爬下来，挠了挠头，“镇上的人都盼着学堂好，谁会做这种事？”
沈砚秋拿起一本课本，指尖拂过封面上的指纹——指纹有些模糊，但能看出是成年人的，而且指纹边缘沾着点面粉，和之前王老板家的“雪花粉”很像，却又更粗糙些，像是混合了麦麸。
“是村里的磨房刘二。”柳如烟突然开口，“他磨的是粗面，麦麸多，手上常沾着。前几天他还来医馆问过，说孩子能不能进学堂，我看他孩子面黄肌瘦的，就给他拿了点粗粮，他当时还说‘学堂是富人读的，我们穷人孩子读不起’。”
沈砚秋心里一动——刘二不是坏心，是误会了。学堂从一开始就打算免费收所有孩子，只是还没来得及跟全村人说清楚。
当天下午，沈砚秋和柳如烟来到刘二的磨房。磨房里飘着粗面的香味，刘二正推着磨杆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，他的儿子小栓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个木片，在地上画着课本上的字，眼神里满是羡慕。
“刘二。”沈砚秋走进磨房，把五本课本放在磨盘上，“学堂的课本，是你藏在树洞里的吧？”
刘二的身体顿了一下，磨杆掉在地上，他转过身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搓了搓手上的面粉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我看到小栓天天在学堂外面听，想让他进去读，可我听说读书要交学费，我磨面挣的钱，连给他治病都不够，哪有钱交学费？我就想……把课本藏起来，学堂没了课本，说不定能让小栓旁听几天。”
小栓听到这话，眼圈红了，低下头，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：“爹，我不读了，我帮你磨面。”
柳如烟蹲下身，摸了摸小栓的头，小栓的头发枯黄，脸上还有没消退的泪痕：“小栓，学堂是免费的，不用交学费，还管午饭。沈先生早就跟镇政府商量好了，所有孩子都能进去读，不管家里有没有钱。”
刘二愣住了，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：“真……真的？不用交学费？”
沈砚秋点头，拿起一本课本，递给小栓：“明天你就去学堂，跟阿翠他们一起读，我还教你算术，以后帮你爹算账，好不好？”
小栓抬起头，眼睛亮了起来，又看看刘二，刘二擦了擦眼泪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！好！明天就去！”
柳如烟从药箱里拿出一包粗粮和几包药：“这是给小栓的，粗粮能补营养，药是治他咳嗽的，每天吃一包，很快就好。”她又对刘二说，“以后有困难就说，别自己扛着，青川镇的人都是一家人，学堂和医馆，都是为大家开的。”
刘二接过药和粗粮，突然跪了下来，沈砚秋连忙扶起他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“我对不起沈先生，对不起柳小姐。”刘二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不该糊涂，不该藏课本，还让大家以为是槐仙闹事，我明天就去学堂给孩子们道歉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刘二果然带着小栓去了学堂，还拎着一袋自己磨的粗面，给孩子们做馒头。小栓坐在教室里，和阿翠、小石头坐在一起，手里捧着新课本，读得格外认真。刘二则在学堂门口帮忙打扫，磨面的时候，还会多磨一些细面，送到学堂当午饭。
可没过几天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——学堂的黑板上，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，像是画的符咒，孩子们看到了，又开始害怕，说“槐仙还没走”。
沈砚秋早上特意起得早，躲在学堂旁边的草垛里。天刚亮，就看到一个身影拿着木炭，在黑板上画符号——是刘婆婆！
“刘婆婆，您怎么在画符咒？”沈砚秋走过去，刘婆婆手里的木炭掉在地上，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是想保佑孩子们平安。”刘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老辈人说，画符咒能驱邪，我看孩子们之前害怕，就想画点符咒，让槐仙别来捣乱，没想到反而让孩子们更害怕了。”
沈砚秋叹了口气，扶起刘婆婆：“婆婆，驱邪不用画符咒，孩子们平安，靠的是我们大家一起照顾他们，教他们读书，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科学，什么是迷信。您要是想保佑孩子们，不如每天来学堂给他们讲故事，讲您年轻时候的事，比符咒有用多了。”
刘婆婆愣了愣，点了点头：“好！好！我以后不画符咒了，我给孩子们讲故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