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吐血了还不关我的事?”边不负不知哪来的勇气,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,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指头上,“你不是说自己身体硬朗得很吗?这就是你说的寿元无多?”
向雨田狠狠瞪了他一眼,可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威严,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狼狈。
他想推开边不负,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气,只能喘着气说:“当年我退隐之前,被江湖几大高手围杀,受了重伤,留下了这旧疾,这些年一直折磨着我。”
边不负这才想起向雨田当初说“后继有人”时的癫狂。
原来那不是疯话,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急迫。
他看着向雨田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脸色白得像纸,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见过的重症病人——那种生命力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的绝望,此刻正清晰地写在这位魔帝脸上。
“那怎么办?”边不负脱口而出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“有没有什么药?或者……我该做些什么?”
向雨田咳了两声,这次没再出血,只是呼吸依旧粗重。
他看了边不负一眼,眼神复杂:“没用……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耗尽了力气,摆了摆手,“扶我起来,回石台。”
边不负没再多问,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胳膊。触碰到的皮肤滚烫,像是在发高热,可指尖却凉得吓人。
向雨田比看上去要沉得多,边不负几乎是半扶半抱才让他站稳,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传来的颤栗。
走到石窟外,晨光正好照在向雨田脸上。边不负瞥见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,转瞬即逝。他忽然明白,那些关于“魔帝”的传说背后,藏着多少旁人不知的痛苦。
“别告诉任何人我的情况,包括我死了的消息!”快到石台时,向雨田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。
边不负沉默着点头。
他扶着向雨田在石台上坐下,看着对方闭上眼睛调息,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了些,可脸色依旧难看。
山风吹过,卷起向雨田散落的白发,竟有种说不出的萧索。
边不负蹲在一旁,看着石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被风吹成暗红的印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一直觉得向雨田收他为徒是别有用心,总想着怎么逃离,可此刻看着这个虚弱的老人,那些猜忌忽然变得轻飘飘的。
原来他说的“寿元无多”,是真的。原来他那些癫狂的笑声里,藏着这么深的恐惧。
向雨田缓缓睁开眼,对上边不负的目光,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吓到了?”
边不负别过脸,捡起地上的枯枝在石台上划着:“谁吓着了?我就是觉得……你这老东西要是死了,没人教我武功,我跑不出去而已。”
向雨田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气音,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活气:“放心……在你能接我三招之前,老夫还死不了。”
边不负没接话,只是划着石面的手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向雨田重新闭上眼睛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忽然起身往山谷外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向雨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找野果。”边不负头也不回,“总不能让你这快死的老东西饿死,传出去丢我的人。”
山风穿过树林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边不负走得很快,脚步却不像往日那般浮躁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山谷里的师徒关系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至少,在他能真正离开这里之前,他不能让这个老东西就这么倒下。
毕竟,他是第一个……也是唯一一个,在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后,给了他一点“活着”的实感的人。
哪怕这个人,是个脾气古怪、命不久矣的魔帝。
边不负的身影刚隐入林间,石台上的向雨田便缓缓睁开眼。
方才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褪去大半,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,原本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明,随即,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忍着胸口翻涌的剧痛,撮唇轻吹。
一声清越的口哨划破山谷的宁静,如同有无形的丝线牵引,不过片刻,两道灰影便从石窟顶部的缝隙中俯冲而下,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——正是两只羽毛油亮的信鸽,脚爪上的铜环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
向雨田从怀中摸出两个小巧的竹筒。他先是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并非信纸,而是一张薄薄的麻纸,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一幅人像——眉眼间赫然是边不负的模样,虽线条简单,却将他那几分警惕又带着倔强的神态描摹得入木三分。
他将画像卷好塞进竹筒,系在一只信鸽的腿上。
另一个竹筒里,则是一张写着“山谷出,江湖入”六个字的纸条,字迹依旧带着颤抖,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期待。
做完这些,他低头看着两只信鸽,苍老的脸上忽然绽开孩童般的笑容,对着鸽耳低声笑道:“哈哈,看好了,我的徒弟……要入江湖了!”
信鸽似通人性,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,随后振翅而起,一左一右掠过树梢,很快便成了天际的两个小黑点。
向雨田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,笑声渐歇,脸色又苍白几分。
他扶着石台慢慢站起,挪回石窟深处,从石壁的暗格里摸出最后一张信纸和一小截炭笔。
胸口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,每写一个字,都像是有钝刀在搅动脏腑。
他咬着牙,一笔一划地写着,炭笔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