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的酒气还未散尽,楼内却已凝结出冰碴般的肃杀。
铁砚真的玉笔尖在萧然咽喉前半寸悬着,笔锋微颤,像在嫌弃沾了懒气的空气。
这位萧家供奉修炼“苦行笔道”三百年,眉骨上刻着七道血痕——每道都是自断一肢时烙下的道印。
此刻他盯着萧然嘴角的血渍,喉结滚动:“筑基蝼蚁,也敢在青崖城散播惰气?天律有云,废体当诛,懒修当戮。”他指节捏得发白,“我要你魂魄入碑,每日受万针攒心之苦,方知‘勤’字珍贵。”
萧明远攥着玄铁剑的手在抖。
他望着萧然瘫在蒲团里的模样,突然想起十岁那年——两人被关在藏书阁抄《洗髓经》,萧然捧着比他高半头的书,小手指在竹简上一个字一个字挪,抄错了就咬着嘴唇重写,墨汁沾了满手。
那时他总骂萧然笨,却在半夜偷偷把自己抄好的半卷塞到对方枕头下。
“师兄……”他喉间发哽,剑尖垂了寸许,“你若肯认下蛊惑凡人的罪,我求长老留你全尸。”
角落里传来陶罐滚动的轻响。
阿黄蹲在酒坛堆后,鼻尖沁着细汗。
他方才偷摸下楼时,老杜往他手里塞了个酒坛,用手语比划:“给那懒神仙。”小哑巴盯着萧然染血的衣襟,又看了看铁砚真泛着冷光的玉笔,忽然把心一横,蜷着身子将酒坛往萧然脚边推。
坛身擦过青石板的声响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深潭——铁砚真的笔尖骤然下沉半寸,几乎要刺破萧然油皮。
“嗯?”萧然睫毛颤了颤,仿佛被惊动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,《九息归懒诀》在识海自动运转。
这功法他修了半年,早已与呼吸同频——表面上他气息微弱如游丝,实则每一次吸气都在鲸吞周围逸散的惰性灵气。
归墟沙漏在识海疯狂旋转,将铁砚真的锁灵大阵解析得清清楚楚:阵眼竟藏在玉笔第三缕毫丝里,那些沾着墨渍的笔毛,每一根都缠着“勤”字咒文。
“你们说我不配修行……”萧然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落在酒坛上的蝶,“可你们知道什么叫累吗?”他闭着的眼皮下,金纹若隐若现,“萧师兄每天寅时练剑,卯时抄经,子时还要跪祠堂;铁老供奉断了七肢,刻了七道痕,连睡觉都要悬梁刺股。”他忽然笑了,血珠顺着下巴滴在酒坛上,“累成这样……图什么呢?”
铁砚真瞳孔骤缩:“妖言惑众!”他玉笔一挑,就要刺穿萧然咽喉——
“当!”
萧然突然抬脚,精准踢中脚边酒坛。
封泥碎裂的瞬间,浓郁到化不开的惰气如浪翻涌。
这惰气与寻常不同,裹着三百年陈酿的醇香,混着星屑般的灵气,所过之处,飞尘悬停在半空,铁砚真的剑气凝在萧明远剑尖,连烛火都顿住了跃动的姿态。
整座醉仙楼陷入“慢域”,连时间都打了个盹。
“原来……这才是真正的‘未醒’。”凌霜月倚在窗边,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她望着酒液在半空凝成琥珀色的珠串,忽然明白老杜说的“等懒仙归”是什么意思——这坛酒根本不是酿给凡人喝的,是某位大能设下的局,等一个能唤醒惰道的人。
萧然的掌心贴着地面,《九息归懒诀》运转到第七重。
他能清晰感知到地底三坛懒仙遗酿的位置,那些酒坛埋在酒楼地基下,被惰气养了三百年。
此刻他暗蓄的“倦极真劲”顺着地面纹路蔓延,精准撞碎三坛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