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深处的岩层如泼了墨汁的绸缎,在萧然身侧翻涌而过。
那卷裹着他的古帛书突然发出嗡鸣,银辉如活物般钻入他毛孔,太初懒胎自发流转,将沿途窜动的地火阴煞都揉成了温软的灵气。
风声渐弱时,他听见了呼吸声——不是人的,像是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的巨灵,吸则万籁凝噎,呼则尘沙起舞。
“这不是逃。”他望着身周流转的银芒,喉结动了动,“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。”
话音未落,眼前景致骤变。
倒悬的星空撞进瞳孔,山川头朝下扎进虚无,河流逆流成银河,唯有中央一座石庙残破却肃穆,庙顶的树根像无数青筋,直接扎进看不见的维度里。
小寐的声音从识海最深处浮起,带着点奶气的软糯:“哥哥...这里是始眠之地,你睡了九万年的地方。”
碎片画面如暴雨砸来。
开天斧劈开混沌的刹那,有身影背对战场席地而坐,道袍沾着星尘,指尖还掐着半片未化的玄冰,喃喃道:“争个不停,不如歇会。”天地竟真随他呼吸缓了节奏,盘古斧的裂空声迟滞一息,连新诞生的法则都打了个转。
萧然瞳孔骤缩,后颈泛起细密的凉意。
他望着石庙斑驳的墙垣,忽然想起被逐出家门那天,他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,老乞丐说“小友骨相奇”,原来不是看他废体——是看他眉心那团沉睡的混沌。
“所以‘躺平’不是偷懒?”他伸手触碰虚空中的星轨,指尖竟有温热的光粒粘上来,“是让世界...喘口气?”
古帛书突然震得他掌心发麻。
蜷缩成蚕宝宝的器灵舒展身体,斑驳的字迹勉强拼出几个字,瞌长老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,甚至混着点哽咽:“第九次封印要碎了,他们快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整座倒悬庙宇像被巨锤砸中。
九道灰影从四面八方的岩层里挤出来,是碑林里被击溃的碑灵!
可此刻它们不再是破碎的石像,浑身裹着“勤修执念”凝成的暗金色铠甲,眼眶里跳动着灼人的火焰,每一步都震得星空涟漪:“不容此道复生!”
外围崖壁阴影里,影七的短刃深深扎进石缝。
他刚引爆最后一枚迷踪香雷,七具傀儡在烟雾中炸成齑粉,成功引着萧家追兵往反方向冲去。
可他额角的冷汗还是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——少爷进地脉已经三刻,系统提示的“始眠之地”签到时限只剩半柱香。
“若签到不成...”他喉结滚动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“连尸首都找不全。”
千里高空,凌霜月的星纹玉佩转成了一团光雾。
她的指尖渗出鲜血,强行将天机波动揉成乱码。
下方紫云山脉的方向,萧擎天的气息突然暴涨——那是要动用全族愿力的征兆。“再撑半刻...”她咬着唇,星纹在眼底碎成星芒,“否则焚愿大阵一起,整座山都会烧穿。”
地脉内,九大碑灵的怒吼震得倒悬星轨歪斜。
最前排的碑灵抡起由“勤”字凝聚的巨锤,风刃刮得萧然脸颊生疼。
他却突然笑了,往后一倒,任由太初懒胎的银光漫过全身。
古帛书“唰”地展开悬在头顶,新的字迹浮出来:“众生皆劳,何人可歇?”
刹那间,倒悬星空泛起万千涟漪。
亿万星辰虚影从虚空中钻出来,跟着他的呼吸明灭——吸气时暗,呼气时亮。
冲在最前的碑灵脚步顿了顿,铠甲上的“勤”字突然闪了闪,像是被什么力量拽着要往下掉。
“哥哥...”小寐的声音裹着一团暖融融的光,钻进他胸膛,“怠惰权能...醒了。”
萧然闭了闭眼。
九万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漫过——他曾枕着不周山睡过三个元会,曾在混沌海中心摊开手脚任浪花拍打,那时的天没有“勤”字碑,地没有“进则生”的刻痕。
他不是来抢道的,他是回来告诉这世界:累了,就该歇。
石庙扎根虚无的树根突然轻轻晃了晃。
第九尊碑灵的手掌穿透层层星芒,离他咽喉只剩半寸。
那掌心的“勤”字灼得空气发烫,却在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,被一缕从他眉心溢出的混沌雾气缠住。
雾气里裹着极淡的鼾声,像是九万年前某个午后,有人枕着星子打了个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