萤火绕着石床飘成淡银的雾,将隐先生的虚影托在中央。
他的轮廓已经薄得能透出背后的星河,可眼角那道淡纹里还凝着笑,像八百年前在演武场角落见过的、那个抱着碎玉坠说“等我躺够了再练”的少年。
“你要走了?”萧然喉间发紧。
他能感觉到隐先生的神念正在和太初懒胎剥离,就像从骨缝里抽走最后一根暖炉炭——那是八万年里唯一愿对他说“歇着不是错”的温度。
隐先生的指尖虚虚点在他眉心,带起一缕怠意:“我等的人来了,我的梦也该醒了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,“记住——真正的道,不在争,不在苦,而在你愿意为自己,说一句‘我累了’的时候。”
话音未落,虚影便如晨雾般散进星河。
石床上那具尸身的眉眼突然舒展,像是终于卸下了八万年的守墓重担。
萧然伸手去抓,只触到满掌星芒,烫得他眼眶发酸——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,是终于有人懂你,却只能目送他沉入时光。
“萧郎。”
墓口传来清越的唤声。
凌霜月立在石门裂隙间,星纹玉佩在掌心泛着幽蓝,映得她眼底流转着整片北荒的光影。
萧然这才发现,她不知何时醒了,发梢还沾着地宫的石屑,却仍端得像瑶光帝姬该有的模样,只是那抹藏在眼底的心疼,比任何妆容都动人。
“你看。”她将玉佩转向他,玉面浮现出千里外的景象:北荒雪地里,正在争夺灵脉的两拨修士突然停手,其中一个青衫男子挠了挠头:“打了三天,怪累的,要不歇两日?”更远处,仙界勤修殿的飞檐下,两个执剑弟子望着云卷云舒发怔,手中剑诀不自觉松了。
“不只是葬息原。”凌霜月指尖轻颤,“整个北荒的地脉都在应和星河之音。
那些被’勤‘字抽了太久的人,终于听见自己心里的困意了。“她抬眼望他,眸中星子与他识海的怠始道种共鸣,”你不是在逃命......你是在唤醒一种被遗忘的权利。“
“放屁!”
炸雷般的呵斥劈开地宫的静。
勤衍真人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,燃志幡在他手中烧得噼啪作响,赤焰舔着他灰白的发梢,却掩不住眼底的裂痕——方才被星河熄灭的神火,此刻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乱。
“你说我错了?”他踉跄着逼近,幡上“勤”字咒文被怒火扯得变形,“可若人人求安逸,谁来护道统?
谁来战天魔?
谁来撑起这天地秩序?“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,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,急得连道袍都皱了。
萧然靠在石床沿,单手支着下巴。
金丹里的怠始道种正随着他的呼吸舒展,每一下跳动都带起时间的轻颤。
他望着勤衍真人发红的眼尾,突然想起被逐出家门那天,族老也是这样瞪着他,说“废体不配活在萧家”——原来所有用“责任”当鞭子的人,最后都抽得自己遍体鳞伤。
“你护你的秩序,我睡我的觉。”他懒洋洋开口,声音轻得像在哄睡榻童,“但别拿‘责任’当鞭子,抽别人也抽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地宫突然剧烈震颤。
头顶石屑如暴雨倾盆,原本刻着懒道图景的四壁裂开蛛网纹,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百道法诀齐诵的轰鸣——清妄大典的百位金仙,到底还是催动了压箱底的“勤愿锁链”。
“锁!”
一声暴喝穿透石墙。
萧然抬头,正看见数道赤金锁链破顶而入,链身刻满“勤”“勉”“进”的咒文,像活物般缠向他的脖颈。
凌霜月立刻拔剑要挡,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:“别急,让他们再蹦跶会儿。”
他指尖轻点,太初懒胎里的暖流漫过全身。
怠始道种突然绽放银芒,那些锁链刚触及他三尺范围便滞住,咒文上的金光像被温水泡开的墨,一缕缕散进空气里。
“哥哥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