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余音在归墟广场上荡了七圈,黄芽子才松开攥着钟槌的手。
她的指节被木槌硌得发白,却仍举着那截刻满云纹的木牌,声音比晨雾还轻,却像沾了梦气似的往每个人耳朵里钻:“每月初八,大眠日。”
青石板上的小萝卜头们最先炸了窝。
囡囡踮脚扯她的衣袖,羊角辫甩得像小风车:“芽子姐姐是说,初八不用背《晨读三百句》?不用去河边挑水?”小豆子更直接,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腿:“我要睡够三顿馄饨的时辰!”黄芽子蹲下来,用沾着晨露的指尖点了点囡囡鼻尖:“不止归墟,只要愿意信的人,都能在初八关门闭户,安心睡觉。”
但广场上的大人却沉默着。
卖炊饼的张叔搓了搓围裙,上面还沾着隔夜的芝麻:“上回王婶多睡半刻被雷劈的事,您忘了?”补锅匠老李蹲在墙角敲铜盆,叮叮当当的响里混着嘟囔:“天道最恨懒骨头,当年我爹就是睡过头被收了灵根……”
黄芽子望着人群里花白的脑袋,突然想起昨夜敲开西巷陈阿婆的门时,那老人缩在霉味的被子里,浑浊的眼睛亮得像星子:“姑娘,真能睡个囫囵觉?”她攥紧木牌,木牌上“大眠日”三个字突然泛起暖光,烫得掌心发痒:“阿婆们,你们试过的——昨夜青阳城的雷都化成雨了。”
最先动的是陈阿婆。
她裹着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,柱着竹拐颤巍巍挤到前面,竹拐尖敲得青石板咚咚响:“我试!我这把老骨头,就算被劈成灰,也想睡个不做噩梦的觉!”
初八那天,归墟西巷的青瓦屋顶上飘起第一缕炊烟——又很快熄了。
陈阿婆把灶膛里的火浇灭,把门板反扣,连窗户都用旧棉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她躺回土炕时,手还在抖,却还是把枕头拍得松松软软:“囡囡说,梦里能枕云……”
三天后,陈阿婆推开门时,巷口的张叔差点把炊饼摊掀了。
老人的白发里钻出几缕黑丝,眼角的皱纹淡得像被春风揉过,手里还攥着半块沾着芝麻的炊饼——是她睡着前放在床头的,此刻竟还冒着热气。
“我梦见自己在云里打滚!”她举着炊饼,声音像年轻了二十岁,“醒过来时,身上轻得能飞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东边的绣娘发现绣绷上的并蒂莲活了,会跟着她的呼吸开合;南边的猎户摸着怀里的小狼崽,那本该早夭的幼兽正舔他掌心,灵气顺着伤口往肉里钻;最离谱的是城北的老乞丐,原本只剩半年阳寿,醒来后竟能踩着青石板蹦跶,寿元牌上的红纹生生延出三寸。
巡昼的狼毫在《新梦纪》上洇开墨点时,正是归墟第八个大眠日后的清晨。
他站在观星台最高处,望着山脚下的城池——从前总亮到三更的书斋灯火灭了,从前天不亮就敲的晨钟哑了,连最刻板的“勤修堂”都挂出“初八歇业”的木牌。
“当休息成为信仰……”他笔尖一顿,纸页突然泛起金光,“勤劳反倒成了枷锁。”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整座观星台都震了震,檐角铜铃齐鸣,像是天道在咬牙。
同一时刻,太白金星正摸着新刻的梦碑。
九座汉白玉碑立在归墟九道山梁上,每座碑身都流转着银月般的光,子时一到,碑身便会自动诵读《安眠十律》。
老仙官的指尖扫过“凡强制他人熬夜者,视为逆道之罪”那行字,碑身突然发烫,烫得他缩回手——山脚下的“勤修堂”方向,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