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勤修堂大弟子李冲。
他本在逼弟子们通宵炼丹,《安眠十律》的诵读声刚响起,他就觉得丹田的丹火突然倒灌。
经脉里像爬满了红蚁,每一寸都在灼烧,最可怕的是心底的抗拒——他明明不信“睡觉能修大道”,可这念头越强烈,丹火烧得越凶。
“逆道……逆道!”他跪在地上呕血,眼前闪过师傅临终前的叮嘱“勤能补拙”,可此刻那八个字竟在他识海里化成了刀,割得他七窍流血。
观梦台上,眠娘的灾梦玉牌碎成了十八片。
她瘫在蒲团上,嘴角还挂着血,方才的幻象仍在眼前晃:赤日当空,永远不落,所有阴影都被晒化了,百姓睁着通红的眼睛,像被抽干了魂的木偶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:“困……我困……”
“永昼诏……”她颤抖着摸向腰间的传音符,指尖刚碰上火折子,那点火星竟“滋”的一声灭了,还在她掌心烙下焦黑的印子。
天上传来隆隆闷响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撕开云层——是天道的法眼,比从前大了三倍,金红的瞳孔里跳动着怒火。
归墟地底,萧然的山洞外起了风。
那风裹着陈阿婆的呼噜声、绣娘的梦呓、猎户的鼾声,在洞口凝成一朵灰色莲花。
第一瓣展开时,东边的城池暗了;第二瓣展开时,南边的山梁暗了;当第九瓣完全舒展,整个归墟陷入绝对黑暗,却没有一声惊呼——所有百姓都闭着眼,嘴角挂着笑,连最警醒的守夜人都靠在墙根,怀里的灯笼灭得安详。
他们做了同一个梦。
梦里有片缀满星子的天空,有个穿青衫的青年四仰八叉躺着,手边的酒坛滚到了银河里,他迷迷糊糊嘟囔:“吵死了……让我睡完这一觉。”
天外法眼爆发出刺目金光,要撕开这团黑暗。
可那光触到归墟边界的瞬间,竟像被吸进了黑洞,灰色莲花的花瓣上泛起更浓的睡意,连法眼的金芒都成了催睡的养料。
太白金星站在莲花投下的阴影里,望着天上的法眼,突然笑出了声。
他摸出那半块浸过蜜的玉符,举到唇边:“你可以禁他们休息,可你挡不住——”他的声音混着莲花的睡意,往四面八方荡开,“一个真的不想干活的人。”
怠始殿中,萧然的神识虚影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轻响,王座边缘的金色印记突然亮得刺眼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那里浮着半朵灰色莲花的影子,和洞外那朵一模一样。
“再睡五分钟……”他打了个哈欠,转身走向怠始殿的大门,“然后,咱们谈谈——”他推开门的瞬间,无尽的睡意像潮水般涌出,“谁才是这个世界的老板。”
归墟深处,那朵由困意凝成的黑色莲花仍未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