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的夜比往日更静。
那朵由困意凝成的黑莲仍在缓缓旋转,九片花瓣如磨盘碾过天外金芒,将刺目的光碎成漫天星屑。
星屑落进千家万户的窗棂,落在闭目的百姓眉梢,竟在半空凝成一颗颗淡银色的“梦茧”,大如斗笠,小似鹅卵,悬在青瓦飞檐间,像被谁撒了把珍珠到夜幕里。
巡昼的骨笔尖悬在《新梦纪》上空,墨浆在笔锋凝成露珠。
他望着那些浮浮沉沉的梦茧,喉结动了动——这是他第七次想写下“神迹”二字,又第七次压下。
最终笔尖重重一顿,墨迹洇开半朵莲花形状:“今夜无光,却见万心同照——此非灭世之暗,乃新道萌芽。”写完这句,他忽然听见山脚下传来细碎的哼唱,像春风卷着柳絮飘上来。
是黄芽子。
她蹲在最大的梦茧下,正带着十几个孩童搭草棚。
竹篾在她手里翻飞如蝶,不一会儿就支起个圆顶小棚,棚顶还特意留了个天窗,正对着悬在头顶的梦茧。
“困了就睡,醒了再干,谁说懒汉不能登仙?”她拍了拍最小的囡囡的背,小姑娘立刻脆生生接唱下句,羊角辫在月光(不,此刻没有月光)里晃出一片影子。
孩子们的手掌轻拍着草棚里的枕头,每一下都像在敲动天地的心跳。
第一句旋律落下时,最近的梦茧轻轻一颤,渗出一缕银雾。
银雾飘到东边荒了三年的灵田上空,钻进龟裂的土缝里。
黄芽子的眼睛亮了——她分明看见,最角落的田垄里,一抹嫩绿正顶开土块。
“看!”她抓住囡囡的手往那边指,小姑娘的小手指刚伸出去,第二缕银雾又落下来。
这一回,整片灵田都开始“呼吸”,褐色的泥土泛起湿润的光泽,沉睡的灵稻种子竟自己挣破种皮,抽芽、拔节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长出齐膝高的青穗,叶尖还挂着露珠,在梦茧的银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。
“仙官!仙官快看!”负责传递消息的小童跌跌撞撞冲进太白金星的竹楼,怀里的传讯玉符串叮当作响。
老仙官正对着案几上排开的百枚玉符皱眉,每枚玉符里都封存着千里外的景象:南境被“醒劫雷”劈成焦土的城池,断壁残垣间冒出了野菊;东海渔民自发在初八闭舱安眠,次日渔网里竟捞起了绝迹百年的星斑鲤;最西边的苦寒之地,几个冻得缩成球的樵夫在岩洞里睡了个大觉,醒来时发现岩壁渗出了灵泉。
“不是我们在传播道法。”太白金星的手指抚过一枚发烫的玉符,符中画面是个农家妇蹲在院门口打盹,她脚边的老狗也蜷成毛团,一人一狗周围竟凝着淡淡灵气,“是‘睡觉’本身……”他突然站起来,木椅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,“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天地法则!”
话音未落,观梦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眠娘的灾梦玉牌碎成十八片时,她正跪在蒲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