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灰蓝色的晨光第三次漫过归墟山巅时,黄芽子正蹲在西街老槐树下,往粗布囊里塞最后一叠抄本。
纸页边缘还沾着墨香,是她连夜在城隍庙用灶灰调墨抄的《眠验录》,首页画着东海老渔夫的破船——此刻那船底的龙鳞纹路正被无数人描摹,连街头玩泥巴的孩童都能说出“歇够了,天地就给补”的话。
“大姐姐!”扎羊角辫的囡囡举着半块烤红薯跑过来,发梢沾着灶膛的灰,“王屠户说他昨儿眯了会儿,案板上的肉竟自己褪了腥气!”黄芽子接过红薯咬了口,甜香混着墨味在舌尖打转。
她扯了扯囡囡的羊角辫:“记下来,这叫‘歇养物’。等攒够百条,咱们就去北漠,给苦行僧的泉眼也写一笔。”
老槐树上的蝉突然不叫了。
黄芽子抬头,就见巡昼抱着竹简穿过青石板路,骨笔尖还滴着墨。
他的月白衫角沾着草屑,显然刚从碑林过来。
“黄姑娘。”巡昼在她面前站定,竹简上的字迹还未干透,“你看那石碑下。”
黄芽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归墟中心广场的“歇”字碑前,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。
有挑水的汉子脱了草鞋盘坐,有卖糖葫芦的老汉解下围裙垫在臀下,连前日还追着她要“精进丹方”的胖妇人,此刻正闭着眼,嘴角挂着笑。
他们没结印,没念咒,只是安静地假寐,魂魄却泛着淡银的光,像被谁轻轻托在手心。
“这是……”黄芽子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囡囡突然拽她的袖子:“大姐姐你看!”就见那银光最盛的老挑水夫,脚边的泥地上竟冒出两株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巡昼的骨笔在竹简上划出沙沙声:“昔以苦修窃天机,今以安眠受天赐。此非堕落,乃返还本初之德。”话音未落,笔锋突然一沉,墨汁竟凝成黑背白腹的鸟,扑棱棱振翅飞向云端。
黄芽子望着那墨鸟消失的方向,突然想起前日在东海渔村,老渔夫说破船修复时,他梦见有只鸟衔着星光落进船缝——原来早有预兆。
“道成于世了。”巡昼轻声说,骨笔在掌心发烫,“文字开始替道行走了。”
九渊中枢的玉屏突然泛起银灰涟漪。
太白金星刚捏碎第七块传讯玉符,指节泛着青白。
他盯着悬浮的梦能图谱,原本纠缠如金绳的“天道诏令”正成片断裂,取而代之的银灰脉络像活物般蔓延,连最北边的极寒之地都亮起几点微光——那是被天道标记为“废体”的冰灵根修士,此刻梦脉亮度竟比昔日的金丹天骄还盛。
“传我令。”老仙官转身对侍立的童子道,“封锁所有关于‘迟醒者’的消息。选三十个心腹,着便装去各洲,寻那些突然能引动梦脉的凡人,授他们基础眠法。”童子迟疑:“仙官,旧势力……”“旧势力容不得有人不按他们的规矩活。”太白金星的白须随叹息轻颤,“这些人是新秩序的根,得在风暴来前先扎稳了。”
而在归墟西北角的竹楼里,眠娘的咳血声惊落了檐角铜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