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荒青丘镇的老槐树还沾着夜露时,王寡妇家小娃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。
他光脚踩在床沿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——脚底板那枚浅蓝印记不知何时褪得干干净净,只余下皮肤白得像浸过泉水。
“娘!”小娃蹬着鞋跑出门,正撞见隔壁卖油郎老张头蹲在门槛边发愣。
老张头的油壶歪在脚边,掌心同样光洁如新:“昨儿还说要给道祖供三碗素油,今儿倒好......”
话音未落,镇东头传来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两人顺着声儿跑过去,正看见“怠印祠”的青瓦顶塌了半边,断梁下的蒲团上,原本供着的“谢主隆恩”牌位碎成三截,裂缝里钻出丛青嫩的苔,形状竟像极了圆滚滚的蒲团。
“这......”王寡妇攥着扫帚柄,“不是说神仙显灵么?”
消息顺着晨雾飘出镇子时,黄芽子正站在云安城新立的“反封神墙”前。
她靛青裙角沾着露水,发间不周松笔杆被攥得泛白——这是她跑了七座城,用三天三夜搭起的竹墙,此刻墙面上零零散散贴着几张纸,最上面那张写着:“我不需要榜样”,墨迹还未干透。
“阿姊!”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糖葫芦挤过来,“我能写么?”
黄芽子蹲下身,见小丫头掌心同样没了印记:“写你心里的话。”她递过笔,小丫头歪歪扭扭写了“我想自己决定睡多久”,然后踮脚贴在墙上。
围观的人慢慢多了。
卖糖人老汉搓着沾糖渣的手:“我也写?”他写的是“从前总怕偷懒遭天谴,现在......”墨迹在“现在”后面顿住,最终补了句“现在想歇就歇,挺好”。
直到日头升到三竿,人群忽然静了。
穿鹤氅的老修士踉跄着挤进来,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:“我有罪!”他扑通跪下,额头抵着青石板,“前日我得了印记,非说自己是道祖亲传,逼得徒弟们不许修炼只准睡觉......”他喉头哽咽,“昨晚那梦啊,道祖说‘我又不是你们娘’,我才醒过神来——我哪里是得了仙缘,是丢了自己!”
人群哗然。
黄芽子眼眶发热,看着人们争着拿笔往墙上贴纸,纸页被风掀起又落下,像群扑棱翅膀的白蝶。
可当最后一张纸贴上时,竹墙突然泛起金光。
黄芽子抬头,见光纹顺着竹节游走,竟在墙面拼出幅巨像——萧然侧卧在草地里,狐裘半滑,发顶呆毛翘得像根草。
“你连烧纸都不让人清净?”她踮起脚,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团金光,“他明明是会把芝麻饼渣蹭在袖子上的人!”
古观星台的星芒比往日更沉。
巡昼捏着《伪圣陨记》残卷,指节泛白。
残卷边缘还沾着前日焚烧的焦痕,此刻却在他掌心发烫。
他咬破指尖,用血在卷首重写标题:“《凡人亦可眠》”。
墨迹刚落下,纸页突然扭曲。
黑亮的血字像活了般游移,“凡人”二字被扯成丝,最终凝成“道祖慈悲引导众生入静”。
巡昼冷笑,将残卷塞进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