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庐外的萤火虫串成的闲汉影子还未完全消散时,九重天阙的议事殿已响起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太白金星捏着云州刺史的奏报,青瓷茶盏在掌心碾成齑粉,金箔混着茶渍落在玄色朝服上,像团化不开的愁云。
“刺史说,青禾镇的百姓蹲在田埂上晒了三日太阳,就为等‘道祖批不批种稻子’。”他将碎瓷片轻轻搁在案上,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,“更荒唐的是,西漠商队为运盐走哪条路吵了七日,最后说‘得等道祖在沙盘上画个圈’。”
左首的司天监首座颤巍巍抬起袖角:“这...这都是因为前日道祖显圣说‘画像需带懒骨’,百姓们...百姓们怕再犯了忌讳。”
“忌讳?”太白金星突然笑出声,广袖一振掀翻案上《各地奏疏》,竹简书册哗啦啦滚了满地,“你们怕的是道祖降罪,百姓怕的是没了依靠!
从前他们争破头要当’道祖亲传‘,现在倒好,连撒把种子都要等神仙点头——这到底是躺平,还是把骨头都躺软了?“
殿外忽然传来“砰”的撞门声。
黄芽子踹开半掩的殿门,靛青裙角沾着晨露,发间不周松笔杆斜斜戳着,活像把要捅破天的剑:“你们口口声声要道祖授权,那我问——他啃芝麻饼的时候,你们是不是也要等他咽下去才敢吃饭?”
议事团成员面面相觑,司天监首座的胡须抖成筛糠:“黄使...这是朝堂重地...”
“朝堂?”黄芽子一步跨上丹墀,笔杆“咔”地拍在御案上,震得碎瓷跳了跳,“你们这朝堂现在连个卖油郎的胆子都不如!
前日我在云安城见个小娃自己决定睡多久,转头就有老学究追着喊’这得问过道祖‘——道祖是你们养的传声筒么?“
她猛地扯下腰间“梦律宣讲使”的玉牌,往地上一掷,玉牌在金砖上滑出丈许远:“从今日起,我黄芽子不做这劳什子宣讲使了!
谁爱捧着圣旨当传话筒谁去!“话音未落,她已甩袖冲出殿门,裙角带起的风卷走案上半张奏疏,飘到窗外正落在太白金星脚边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”助眠茶配方:凭感觉泡“。
太白金星弯腰拾起那纸,指尖摩挲着“凭感觉”三个字,忽然低笑起来。
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殿梁上的铜铃嗡嗡作响,群臣面如土色,直到他捧着奏疏直起身子,眼底泛着水光:“好个凭感觉...好个黄芽子。”
与此同时,南域的青石板路上,巡昼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。
七个扎着羊角辫的少年围在他身侧,其中穿靛蓝短打的小胖子正涨红了脸跟同伴争论:“我阿爹说,道祖不让立规矩,可总得有人说‘现在能睡了’吧?”
“要我说,自己定!”扎双马尾的少女把发绳一甩,“我昨儿困得睁不开眼,偏先生要讲学,现在想想——我困了,凭什么不能睡?”
小胖子挠了挠后脑勺:“那...那咱们写个章程?”他扯下腰间的布囊,掏出半截炭笔在青石板上画道道,“第一条,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何时困!”
“我加一条!”穿粗布短衫的少年举起手,“打呼不许骂,枕头想多高就多高!”
“还有还有!”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,“吃饼渣掉床上不算懒!”
巡昼摸出随身携带的皮纸,蘸了蘸腰间的墨囊。
笔尖刚触到纸页,忽然顿住——从前他写《伪圣陨记》时,墨迹总会被篡改;写《凡人亦可眠》时,纸页会扭曲成颂圣之言。
此刻他盯着少年们在石板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忽然笑了,大笔一挥写下:“制度生于生活,而非神谕。”
墨迹在纸页上稳稳凝固,没有化作金光,没有扭曲成圣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