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攥着秤杆发抖:“我定价五文,会不会太贵?”
有个绣娘对着花样犹豫:“改了这朵牡丹,会不会不好看?”
有个少年握着锄头站在田边:“先翻东头还是西头?”
这些细碎的焦虑像蛛丝,在梦境边缘织成透明的墙。
眠娘伸手触碰,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。
她身后,凌霜月的白衣被雾气浸透:“他们在学走路,总要摔几跤。”
“可这跤...太疼了。”眠娘轻声说,“从前他们怕天道降罪,现在怕自己做错。”她望着雾气深处那片草原——萧然总在那里,歪着脑袋看云。
此刻草浪翻涌,却不见他的影子。
草庐里,萧然正把狐裘团成枕头。
他翻了个身,月光从竹帘漏进来,在他发顶的呆毛上洒了层银粉。
往常这个时候,他早该鼾声如雷,可今晚偏生睡不着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他盯着竹顶的纹路嘟囔。
以前总有人来讨丹药、求庇护,现在倒好——青禾镇的老张头半夜挑水都轻手轻脚,西漠的商队路过草庐连马都拴远了,生怕吵着他。
“我让他们自在,又没让他们当哑巴。”他坐起来,随手抓过案上的芝麻饼,咬了一口又放下——饼渣掉在狐裘上,像撒了把金粉。
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。
萧然忽然伸手,指尖逸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惰意。
那丝惰意化作夜风,掠过北荒的老井、东陆的篝火、西漠的商队,最后钻进千万人的梦境。
于是,卖糖人的老汉梦见自己把糖人摔在地上,却笑着又捏了个更漂亮的;绣娘梦见绣坏的牡丹开出了从未见过的颜色;少年梦见自己翻错了田,可第二天,翻错的地方竟长出了更壮的青苗。
“错就错了,明天再躺!”梦境里的人们齐声喊,声音撞碎了透明的墙。
九重天阙的飞檐上,太白金星正仰头望星。
他看见北斗七星缓缓偏移,最后连成两个字:“算了”。
晨风掀起他的广袖,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初入仙班时,曾见道祖在云头打哈欠:“管那么多作甚?”
“原来道祖的懒,才是最大的勤快。”他低笑出声,转身往殿里走——案上的奏疏不知何时堆成了小山,可他忽然觉得,这些“该不该修桥”“要不要开仓”的折子,或许该让底下人先议上三天。
南林村的晨雾还未散尽时,村头老槐树上贴了张红纸。
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:“今日轮值村长——王二牛家的小栓子。”小栓子攥着根竹棍当令牌,正追着偷啄谷粒的母鸡满村跑,身后跟着五个举着树枝当官刀的娃娃。
“都不许动!”小栓子跳上石磨,竹棍往天上一指,“本村长宣布...宣布今日...今日吃鸡!”
老支书蹲在墙根儿抽烟,望着这一幕直乐:“得,这轮值村长制,头一天就闹出笑话。”他磕了磕烟杆,眯眼望着远处——草庐方向的山尖上,有只青鸟正绕着云团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