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空地其实并不空。
黄芽子揉了揉眼角的眼屎,以为自己昨晚那顿大酒还没醒。
原本光秃秃的泥地上,此时竟突兀地摆着三张竹椅。
椅子看着眼熟,像是村东头老木匠扔在路边不要的废料,但这会儿,上面正瘫着三个大活人。
三人都不是南林村的面孔。
左边那个,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袖口全是墨渍,即便闭着眼,眉心那道深深的褶皱也没散开,那是常年挑灯夜战熬出来的苦相;中间是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大念珠,脚底板磨出的老茧比鞋底还厚;最右边那个最怪,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,背后的剑鞘里插着的不是剑,是一根发了芽的烧火棍。
黄芽子刚想开口喊人,步子却猛地刹住了。
怪事。
这三人的屁股底下,那原本硬邦邦的黄泥地,竟然像活了一样,自个儿拱了起来,软绵绵的草皮子顺着椅脚往上爬,硬是给编出了三个透着清香的草垫。
他们头顶的三寸处,各自悬着一团模糊的光影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晨雾,仔细一瞅,分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“睡颜花”虚影。
“这是……找地儿充电来了?”
黄芽子没看过书,但这场景她懂。
那书生模样的人,她记得半个月前还在几十里外的官道上见过,那时这人一边走一边背书,连撞了树都不带停的;那个苦行僧更是个狠角儿,听说为了求一段真经,硬是赤脚走了三万里。
现在倒好,全躺这儿了。
呼吸声此起彼伏,绵长得像是在拉风箱。
黄芽子没去推他们,转身回屋端了个粗瓷大碗出来,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凉茶。
她没那讲究,也不管这三人什么来头,将茶碗往旁边的石几上一磕。
“醒了自个儿喝。”
话音刚落,奇景生。
那碗里的茶水并没有因为这一磕洒出来,反而像是被那三人的呼吸牵引,化作三缕清凉的白雾,慢悠悠地钻进了他们的鼻孔。
紧接着,三人的额头上,几乎同时亮起了一根细如发丝的褐金色线条。
那线条并不往上走,而是顺着他们的脊背一路向下,像树根一样,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脚下的泥土里。
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,像是某种沉重的齿轮终于咬合上了。
几百步外,积锅旁。
太白金星手里捏着根枯树枝,正蹲在锅边跟那层看不见的油垢较劲。
他没去磨坊上工——毕竟也没工可上了。
老头子习惯性地想在锅沿上画个圈,那是天庭里点卯用的“轮值印”,画了几万年,早成了肌肉记忆。
树枝刚落下,蘸着晨露的水痕还没闭合,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那个还没成型的圆圈,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自行扭动起来。
不是被风吹散的,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厌恶地将这张“考勤表”揉成了一团废纸。
那团水痕在半空中挣扎了两下,啵的一声,碎成了点点昏黄的光屑,还没落地就没了影。
太白金星愣了一下,随即把手里的树枝往身后一抛,咧开那满嘴豁牙的大嘴,笑得像个刚才偷鸡成功的老狐狸:“嘿,这世道,连规矩的影子都不让活喽。”
他拍拍屁股上的灰,也不管那口锅了,转身找了块晒得发烫的大青石,四仰八叉地躺了上去。
也就是这一瞬,祠堂门口的巡昼手一抖。
他手里那块祖传的测晷仪,本来是用来记录时辰流转的精密物件,这会儿却出了大乱子。
那根用来投射日影的铜针不动了。
不仅不动,表盘背面那行刻上去的祖训“寸金难买寸光阴”,正在往外渗着黑墨。
那些墨汁顺着木头的纹理疯狂蔓延,眨眼间就吞没了原本的刻度,最后竟汇聚成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此刻即永恒。
巡昼下意识想拿袖子去擦,指尖刚碰到那行字,一股酥麻感顺着指甲盖直冲天灵盖。
根本不需要他去记录。
脑海里,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狂闪现:北边极寒之地的雪原上,一头正准备捕猎的老熊打了个哈欠,一头钻进树洞,把洞口彻底封死;东海那座指引了千年的孤岛灯塔,毫无预兆地熄灭了火种,守塔人抱着酒坛子睡得人事不省;西漠那座号称“不眠寺”的古刹里,诵经声戛然而止,漫天经幡像是突然失去了重量,垂头丧气地耷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