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种是要种的,但咱不能跟以前那样,为了抢个节气把腰给累折了。”
说话的是老根叔,旱烟杆在鞋底磕得邦邦响。
祠堂前那棵老榕树下,稀稀拉拉蹲了一圈人。
这就是南林村新成立的“无绩评议会”。
没桌子,没椅子,谁蹲麻了就换个姿势,或者干脆往树根上一靠。
黄芽子把手里的谷种往兜里一揣,目光扫过这群曾经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地里刨食的汉子。
以前这时候,大伙儿眼珠子都是红的,盯着老天爷的脸色,生怕少抢一口雨水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老根叔说得在理。”黄芽子从背后摸出一块木牌。
这牌子不是啥名贵木头,就是村口捡的雷击木,但这上面的画法,全村都没见过。
没写“惊蛰”,也没写“谷雨”,而是画着几朵奇形怪状的云彩。
最上头那朵云,胖得像发面的馒头,旁边刻了个圈;中间那朵瘦点,像被风扯散的棉絮;最底下干脆是一片空白。
“这啥意思?”有人探头问。
“胖云,那是老天爷都在打盹,咱就歇着,该睡睡,该玩玩;瘦云,那是老天爷翻身了,咱就顺手锄两下草;要是没云……”黄芽子把牌子往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一挂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那就是老天爷都懒得管,咱爱干啥干啥。”
“这能行?庄稼不认这鬼画符吧?”
“试试。”
黄芽子话音刚落,挂着木牌的柳树枝条忽然无风自动,晃悠了一下。
也就是这一晃,头顶原本有些阴沉的天色,竟像是个听话的孩子,那厚重的乌云肉眼可见地松散开来,变成了木牌上那副“胖乎乎”的模样。
绵密的细雨不急不缓地飘落,没那种催命似的雷声,倒像是谁在耳边轻轻吹气。
雨水落在脸上,不凉,温吞吞的。
黄芽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,看着那雨水渗进泥土,那土像是喝饱了酒,直冒泡。
原来不是我们听天,是天开始听我们喘气了。
几里外的积锅旁,太白金星猛地从柴垛上坐起来,一身冷汗。
他又梦见南天门了。
那本厚得像砖头的《仙官考勤录》就在眼前,点卯的金钟眼看就要敲响,他手里那支笔却怎么也提不起来,千斤重。
就在金钟落下的瞬间,脚底下的云台塌了。
没有粉身碎骨。
他掉进了一团黑乎乎、软绵绵的棉絮里。
那地方没底,也没光,只有一种让他骨头缝都酥软的安逸。
梦里的那个自己,竟然在下坠的过程中,把手里那支握了几万年的笔,随手给扔了。
“嘿……”
太白金星喘匀了气,摸了摸身上盖着的蓑衣,干草扎得皮肤微微发痒,却比那身锦绣官袍舒服得多。
“梦里都没人罚我。”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,顺手从旁边撸了一把槐树叶。
他不再去看那口象征着天庭威严的积锅,而是趿拉着鞋,慢吞吞走到溪边。
枯瘦的手指翻飞,没用半点法力,几下就把那槐叶叠成了一只只有拇指大的小船。
手一松,小船晃晃悠悠进了水。
水流不急,载着这只载不动愁的小船,一圈圈打着旋儿往远处漂。
太白金星就这么蹲在岸边,盯着那片叶子看,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仿佛把他前半生那些必须要做的“正事”,也都一并带走了。
村里的学堂塌了一半,也没人修。
巡昼站在那面倒塌的墙垣边,手里那个从不离身的测晷仪正在疯狂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