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撕拉——”一声脆响。
黄芽子两指一并，那张写满待办事项的红纸便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
台下原本正在假寐的几个村民眼皮子动了动，没睁开，反倒像是被这动静催眠似的，把脑袋往肩膀窝里更深地埋了埋。
“今儿个议题变了。”黄芽子没用平日里那种大嗓门，声音平得像是一碗端稳了的水，“那条东渠漏水的事，先放着。”
没人接话。
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了，若是往常，早有那急性子的汉子跳起来嚷嚷着要拿铁锹去堵窟窿。
可今儿个怪了，日头正盛，议事堂里却静得只能听见几只苍蝇撞窗纸的声音。
坐前排的那个杀猪匠老刘，手里还捏着那把平日里不离身的杀猪刀，可这会儿那刀尖正随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往下坠，眼瞅着就要戳到自个儿大腿上，他也没个反应，反而极其舒坦地把腿又张开了些，让那刀尖悬在半空，晃悠出了个舒服的弧度。
角落里有个年轻后生，正仰着脖子盯着房梁上的一张老蛛网发呆。
那蜘蛛也不动，他也跟着不动，一人一虫大眼瞪小眼，像是正在进行什么跨越物种的高深交流。
黄芽子本想清清嗓子，把这帮懒骨头给震醒，可话到嘴边，却觉得自己这口气若是提起来，反倒显得突兀且愚蠢。
她那只准备拍桌子的手，在空中悬了半天，最后轻轻落下，搭在了那半张红纸上。
她也闭上了眼。
这一闭眼，周遭原本细碎嘈杂的声音忽然有了条理。
呼吸声、风过窗棂声、甚至那是老刘手里刀刃微微震颤的声音，竟然全都融进了一个奇妙的共振里。
就像是满池子的乱鱼，忽然被谁撒了一把饵，全都顺着一个方向游了起来。
两个时辰后。
“散会。”黄芽子睁开眼，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没有任何总结陈词，没有任何任务分配。
老刘手腕一翻，收起杀猪刀，脸上那股子常年的戾气消散得干干净净，红光满面地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噼啪作响：“哎，也不知怎的，忽然觉着那东渠漏水也不是坏事。我刚做了个梦，梦见山泉自个儿绕了个弯，把那片硬得锄不动的荒地给冲开了。”
“巧了，”旁边有人慢悠悠地站起来，“我也梦见明儿个有水喝。”
众人鱼贯而出，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去干活，倒像是去赴宴。
议事堂外，巡昼正坐在桥墩子上数人头。
他那本《南林村志》摊在膝盖上，新的一页纸面上，没有墨迹，只有几团像是被露水晕开的水渍。
昨晚他就发现了这怪事。
这书现在有了脾气，不记人事，专记那些“没用”的东西。
他低头瞧了一眼，那水渍正慢慢显出几个数字：
“发呆两刻钟，增四成。”
“步速缓三成，气血顺。”
“废话少五成，心神定。”
巡昼没拿笔去注脚，只是合上书，嘴角勾了勾。
他接着数过桥的人，数着数着，眼皮子就像是挂了千斤坠。
等到数到第七个——那是村东头的王寡妇，平日里走路带风，今儿个却像是踩着棉花——巡昼的脑袋终于撑不住了，往桥墩上一歪，竟就这么在大路边上睡了过去。
夜幕降临，积锅巷。
眠娘拎着那盏防风灯笼，站在巷口。
灯笼里的火苗子只有指甲盖大小，却倔强地挺着，一跳一跳的，竟然跟远处屋檐下那口破锅滴水的节奏严丝合缝。
“嗒。”水落。
“噗。”火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