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气不是飘着的,是喘着的。
就在黄芽子鼻尖前半寸,那团从泥土缝隙里渗出来的白雾,正一起一伏。
它不是往天上散,而是贴着地皮,像个贪睡的胖子翻身,每一次膨胀收缩的节奏,竟然跟昨夜那片竹林的震颤频率严丝合缝。
咚、咚、咚。
哪怕不用耳朵听,脚底板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心传上来的慵懒脉动。
这条路没断,但路“睡着”了。
黄芽子抬起的脚在半空悬了整整三息,最后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好梦似的,轻飘飘地收了回来。
她没说话,转身走到路边的垂柳旁,伸手折了一截柳枝。
“咔嚓。”
柳枝带着几片嫩叶,被她插在了路当间。
没立警示牌,也没喊话。
但那天从早到晚,全村上到八十老翁,下到穿开裆裤的娃娃,路过这儿时全都默契地绕了个大弯。
没人问为什么,就像没人会去问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,大家只是本能地觉得,扰人清梦是要遭天谴的。
正午时分,老槐树下。
巡昼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村志最后一册。
封皮上光秃秃的,没题字,只在那函套里头,压了一片泛着褐金色的干枯竹叶。
他盯着树干上那个早已枯朽多年的树洞,把书匣子慢慢塞了进去。
动作慢得像是要把这一瞬间拉长成永恒。
书匣入洞,严丝合缝。
巡昼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就走,连头都没回。
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,那原本干裂如老人死皮的树皮,忽然蠕动了一下。
像是伤口结痂,又像是蚌壳闭合,那树洞边缘的树皮无声地生长、交织,眨眼间便愈合得天衣无缝,仿佛那个树洞从未存在过。
当晚,南林村狂风骤雨。
隔壁王二家的瓦片被掀飞了三成,叮铃咣啷碎了一地,唯独这棵老槐树连片叶子都没掉。
那些枝丫反倒低垂下来,像是个护着雏鸟的老母鸡,把树干裹得严严实实,任凭风雨在外面咆哮,树底下愣是一滴水都没渗进去。
雨停的时候,眠娘正好路过积锅巷。
那口破锅里的水满了,水面平得像面镜子,倒映不出半点影子。
眠娘脚步没停,也没像往常那样去探究那火苗还在不在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懒的动静。
“嗯。”
那声音短促,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,又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答应。
眠娘的步子顿了半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