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金星那双浑浊的老眼还没来得及眨上一眨,那磨蹭着肩膀的官袍忽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原本挺括的袖管软塌塌地向内一折,紧接着衣摆也跟着蜷缩起来。
没用半点灵力,这件见惯了天庭威仪的料子,竟自行在竹竿末端叠成了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摇椅形状。
这小玩意儿悬在半空,无风自动,极其轻微地前后晃荡着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惬意劲儿。
太白金星下意识伸手去够,指尖刚触碰到那一丝冰凉的布料,一股温热的暖风便凭空托住了他的手背。
那风不硬,软绵绵的,像是谁打了个哈欠喷出的气流,意思很明白:别动,正舒服着呢。
老头子愣了愣,讪讪地收回手,揣进袖筒里,索性也不管了,任由它挂在那儿晃悠。
当夜,南林村遭了场罕见的大雷雨。
炸雷把各户的窗棂震得乱颤,全村灯火尽灭,唯独院子里那根竹竿头上,泛起一圈淡淡的昏黄光晕。
借着那一闪而过的电光,能瞧见那只袖珍摇椅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模糊间竟成了一个卧倒的人形,头枕着胳膊,脚尖朝西,睡得四平八稳。
雨歇云收后,那光也没了,摇椅形散,重新变成了一块湿哒哒的布条。
次日清晨,村口王二麻子家的小孙子在泥地里捡到一片不知哪儿飘来的碎布头,顺手夹进了那本只有图画的识字书里,当晚这出了名夜哭郎的小崽子,竟连个身都没翻,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日子还得过,春耕分种的大事就在这种怪诞的氛围里开了场。
黄芽子站在议事堂前的土台上,手里捧着那个被摸得油光锃亮的签筒。
往年这时候,这就是决定一家老小一年嚼用的修罗场,为了那两亩肥田,亲兄弟都能红脸。
“抽吧。”黄芽子也不废话,把签筒往半空一递。
就在赵老三那只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竹签的瞬间,筒里那几十根竹签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“嗖”地一下自行弹飞了出来。
它们没落地,也没乱窜,而是在空中首尾相接,排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。
那圆圈缓缓旋转起来,那速度慢得让人牙根痒痒,若是仔细听,竟跟村头那座几百年没换过零件的老钟摆同一个频率。
几十号汉子静立当场,没人敢伸手去接这违反常理的玩意儿。
良久,那圆圈大概是转累了,哗啦一声散落在烂泥地里。
众人探头一看,签条散得乱七八糟,指向东南西北各个方位,可稍一比对,大伙儿的脸色都变了——这签条指引的田块,恰好避开了所有劳力不足的人家原本分到的那些硬土疙瘩。
赵老三家只有这一个壮劳力,分到的却是离水渠最近的那块软地。
黄芽子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狼藉,忽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。
她没再多看一眼,转身径直走进旁边的茶棚,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,冲着傻眼的茶博士喊了一声:“来碗冷茶,越凉越好。”自此,南林村再没设过签,家家户户到了日子便自行下地,哪块顺眼耕哪块,那年的收成,反倒比往年莫名其妙多出了两成。
这股子“懒得计较”的邪风,很快就刮到了村里的娃娃身上。
巡昼原本是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,眼角余光却瞥见一群刚下学的孩童正往家走。
那步子不对劲。
往常这时候,这帮猴崽子早就撒丫子狂奔了,可今日,几十个孩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步幅恒定,提腿不高,落脚无声,每一步都踩在那种刚好省力却又能挪窝的节点上。
这不是教出来的,而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觉醒了。
更邪门的是,巡昼跟了七天,发现这些孩子入睡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,且个个面色红润,再没听说谁做过噩梦。
那作息表,跟当年萧然还在时的“辰时不起,亥时必睡”严丝合缝。
巡昼心里发毛,回屋摊开竹简想记上一笔。
笔尖刚落,那墨汁就在竹片上洇开了一个极圆的晕圈,中间留白,死活显不出字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