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叹了口气,搁下笔,坐到村口的石墩子上发呆。
正巧瞧见一个小童追逐打闹时不慎跌了一跤。
那孩子没哭也没闹,爬起来的时候顺手从路边摘了朵野花,手腕一抖,那花就斜斜地插进了墙角的土缝里。
那动作懒散、随意,像极了当年那人坐在摇椅上,随手将嗑完的瓜子皮抛进风里的样子。
这让眠娘心里的那点念想,变得越发真实起来。
她已经连续三夜梦见同一个场景了。
梦里是一间没门没窗的小屋,四壁透风却不冷,正中央摆着一张老藤椅。
椅上空无一人,可那椅背微微凹陷下去的弧度,分明是有人常年累月靠出来的。
前三次,她刚想抬脚靠近,人就醒了。
到了第四夜,眠娘学聪明了,她不急,也不动,就站在那根本不存在的“门口”静静看着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那空荡荡的屋内,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鼻息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把软锤子,轻轻敲在了眠娘的心尖上。
她猛地睁开眼,心里非但没有惊惧,反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她披衣起身,提着那盏没点火的灯笼,摸黑走到了萧然旧居的废墟上。
借着月色,她在那片荒草丛中,清晰地看到地面多出了一圈环形的压痕,深浅适中,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舒舒服服地平躺进去。
眠娘没声张,只是灭了手里的念头,每日夜巡至此,便会放下灯笼,赤着脚绕着那压痕走上一圈,像是在守护一场无人知晓的安眠。
怪事的高潮发生在第七日的凌晨。
村东那口早已干涸百年的枯井,毫无征兆地喷出了一股丈许高的清泉。
那水不急不缓,正好持续了九次呼吸的时间,便如同它出现时那样突兀地回落下去。
水花落尽,一枚铜钱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。
黄芽子赶到的时候,村民们围了一圈,没人敢动。
她俯身捞起那枚铜钱,触手温润如玉。
正面刻着“无事”二字,字体歪斜慵懒,背面却光滑如镜,什么花纹也没有。
当夜,黄芽子将铜钱置于案头,月光洒在镜面上,竟映不出屋内的任何陈设,只有一片柔和得让人想睡觉的暗光。
她盯着那光看了半晌,眼皮子像是挂了铅块,头一歪便沉沉睡去。
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无数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歌谣。
待她醒来时,天已大亮,案头的铜钱不见了踪影,枕边却多了一片干枯发黄的竹叶,上面的脉络清晰得像是一个停止符。
这似乎是一个信号,一个关于“结束”与“开始”的信号。
就在黄芽子捏着那片竹叶发呆的时候,隔壁院子里,太白金星正端坐那口已经彻底冷透的灶台前。
灶膛里连最后一点火星子都熄灭了,黑洞洞的炉口像是一张闭紧的嘴。
老头子却仿佛没察觉到这份死寂,他动作迟缓地提起那只空荡荡的茶壶,手腕微倾,做出了一个倒茶的姿势。
壶嘴里没有水流出,只有一缕极淡的、若是眼神不好根本瞧不见的白烟,慢悠悠地飘向了地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