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白烟触了地,竟没散。
它像是有重量的流银,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泥土缝隙,先是一点,随即顺着地面的纹理迅速铺陈开来。
太白金星那双老眼眯成了一条缝,只见那水渍在地砖上蜿蜒勾勒,须臾间,竟汇成了一个侧卧的人形轮廓。
那姿势太熟了。
左手支颐,右腿微曲,那是萧然生前雷打不动的午睡架势。
水渍没干,反而像是被地气锁住了,足足维持了半炷香的时间,才极其缓慢地渗入地下,仿佛那个影子真的只是翻了个身,钻进了土里去躲清静。
怪事出在第二天。
那块渗了茶渍的地砖缝里,冒出了一簇灰褐色的苔藓。
那颜色不起眼,灰扑扑的像旧棉絮,可若是伸手一摸,指尖传来的触感竟绵软得像是一团把人往下拽的云。
路过的孩童嫌这颜色晦气,绕着走。
可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,刚赤脚踩上去,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酥麻劲儿,瞬间把一身的骨头缝都给熨平了。
“不想动了。”村东头的王老汉一屁股坐在那苔藓边上,眼皮子像坠了千斤铁闸,嘴角却挂着笑,“这地儿……留人。”
这簇苔藓像是长了脚,七日后自行断裂,化作无数细碎的孢子随风散去,落地即隐,谁也找不见踪影。
紧接着,地里的活儿出了岔子。
正午日头毒辣,黄芽子背着手去巡田。
刚转过田埂,她眉头就拧成了疙瘩。
十几个壮劳力,此时本该在挥锄松土,此刻却整整齐齐地并在垄沟上躺了一排。
锄头扔在一边,草帽盖在脸上,远远看去,像是一排晒干的咸鱼。
“都反了天了?”黄芽子心里火起,刚要开口呵斥,脚下步子却猛地一顿。
不对劲。
这十几个人胸口起伏的频率,竟然分毫不差。
一呼,一吸,悠长且沉重,仿佛他们共用着同一个肺。
她屏住呼吸,蹲下身子贴近地面。
土层深处,传来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震动——“嗡……嗡……”。
这动静黄芽子太熟悉了。
当年萧然少爷躺在那张破木床上午睡时,整个后院的地基就是在这个频率上跟着颤悠的。
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地震,后来才知是那位爷睡得太沉,连带着地脉都跟着他的呼吸节奏在“偷懒”。
黄芽子没出声。
她看了一眼那排睡得人事不知的汉子,沉默了片刻,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张旧草席,就在那排人的末尾,极其自然地铺开,然后躺了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,地脉的震动停了。
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眼,一个个精神抖擞,眸子里精光四射。
那个下午,这十几个人干完了往日三天都干不完的活计,且锄下的每一寸土,都松软得恰到好处。
当晚,南林村议事堂连夜挂出新规:设“歇耕日”。
此日不记工分,不问产出,只求全村老少能找个舒坦地方,踏踏实实睡上一觉。
这股子“懒风”吹进了书房。
巡昼对着面前那卷空白的竹简,已经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这是村志的最后一卷,按理说,该给萧然的一生盖棺定论,写个激昂的终章。
可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都要干了,他愣是落不下一个字。
怎么写?
写他是个懒鬼?
还是写他是个救世主?
似乎都对,又都不对。
就在他犹豫的当口,笔尖那滴饱满的墨汁终于撑不住,极其随意地砸落下来。
“啪。”
墨渍在竹简上炸开。
奇的是,那墨迹没有洇成一团黑疙瘩,而是顺着竹子的纹路自行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