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息之间,一幅诡异的图画显现出来。
那不是山川,也不是河流,而是无数条蜿蜒曲折的线条,像极了……人在熟睡时那一波三折的呼吸曲线。
这些线条交织错落,最终所有的线头,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点——萧然旧居的那片废墟。
巡昼盯着那图看了半晌,突然把笔一扔,仰天大笑三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”
他没再写半个字,直接卷起这卷只画了一团乱墨的竹简,大步流星走向后山的竹林深处。
在一处背阴的洼地,他刚站定,脚下的泥土就像是活物一般,自动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正好能容纳竹简的凹坑。
那坑底平整光滑,居然还是个人形的模子。
巡昼将书放进去,土层自行合拢,连个坟包都没起。
回程路上,一片竹叶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肩头。
他捏起叶子一看,叶面光洁如镜,连叶脉都懒得长,平滑得像是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。
这就是终章。无字,即是万言。
而在夜色更深处,眠娘提着那盏没点火的灯笼,走到了积锅池畔。
脚下的泥土突然变得像棉花一样软。
她低头,借着星光,看见地面浮现出一串连贯的脚印。
起点是村口,终点是那株早已石化的褐金笋下。
那脚印很怪,每一步的间距都恒定得可怕,既不急切,也不拖沓,透着一股子“走到哪儿算哪儿”的松弛劲儿。
那是萧然离开时的步子。
眠娘深吸一口气,试探着踩进第一个脚印里。
“呼——”
脚掌落下的瞬间,耳边竟凭空响起一声极轻的呼噜声。
她心头一颤,接着踩下第二步。
又是那种带着鼻音的、心满意足的呼吸声。
眠娘一步步走过去,耳边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直到她站在那株褐金笋前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看着笋尖上那个模糊的人脸轮廓,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“你走得很慢。”眠娘轻声对着空气说道,眼眶发红却没落泪,“但你一次都没回头。”
她在笋旁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再睁眼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,地上的脚印消失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,也从未有人离开。
那夜子时,怪事达到了顶峰。
整个南林村,上至八十老母,下至襁褓婴儿,竟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深度睡眠。
没人做梦,没人起夜,全村几百口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,竟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,震得村外的护山大阵嗡嗡作响。
在村北那片原本光秃秃的荒坡上,一夜之间,疯狂地长出了一大片灰绿色的植被。
它们的茎秆低低地伏在地上,叶片宽厚肥大,向后舒展成一个微妙的弧度,乍一看,就像是满山坡都长满了天然的躺椅。
清晨,早起的村民路过,没人惊呼,也没人去砍伐。
几个农夫路过时,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,有人顺手摸了一把那肥厚的叶片,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长得真像……那把椅子。”
在最中央那株最大的“躺椅草”顶端,一颗露珠凝聚成球。
透过晶莹的水珠,隐约能看见倒映着一片虚无的星空。
在那星海深处,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悄然熄灭,紧接着在另一个谁也无法触及的维度里缓缓亮起。
那光芒不刺眼,恒定不动,形态居然像极了一个人侧身卧倒,亘古长存。
太白金星起了个大早。
昨夜睡得太沉,老腰反倒有些酸。
他推开门,习惯性地去墙角摸那把旧扫帚,想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。
手刚伸出去,还没碰到扫帚柄,他的动作就僵住了。
屋檐下,那满地的枯黄落叶仿佛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牵引着,正在缓缓地、一片叠一片地自行往墙角聚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