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昼瞳孔骤缩。
那连绵起伏的屋舍阴影,在特定的光线下,竟然连成了一个巨大的侧卧人形。
头枕西山,足抵东溪。
那指针指的哪里是西方,分明指的是那“巨人”的心口。
“方向?”巡昼苦笑一声,手指摩挲着罗盘冰凉的铜边,“人都躺进土里了,还要什么方向。”
他下了楼,径直走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,挖了个坑,把这不知传了多少年的罗盘埋了进去。
土填平的那一刻,他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方向这东西,是给赶路人看的,既然到了终点,就不需要指南针了。
夜色渐浓,眠娘提着灯笼走在村道上。
那股子困意来得毫无道理,不是眼皮打架的疲惫,而是像有人在脑后轻轻拽了一把。
她迷迷瞪瞪地顺着那股引力走,不知不觉就到了积锅池畔。
那株褐金笋下,泥土松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被。
眠娘甚至没看清地上有没有虫蚁,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。
后背贴上地面的瞬间,耳边轰然作响——那是无数道鼻息交织成的轰鸣,从地壳深处透上来,像是一整个世界都在沉睡。
她没怕,反而觉得暖和。
意识沉入黑暗前,她感觉手心里多了一片凉丝丝的东西。
再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眠娘坐起身,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躺着一片翠绿的新生竹叶,光滑如镜,倒映着晨曦,却映不出她的脸。
她盯着看了许久,小心翼翼地将竹叶贴身收好,那是某种无声的凭证——她被那个“不存在”的人看见了。
这一夜,南林村出了桩怪事。
子时三刻,全村上下五百多盏灯火,在同一瞬间熄灭。
没有风吹,也不是油尽,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,掐断了所有的光亮。
紧接着,每家每户的床榻,都莫名其妙地晃了七下。
幅度极小,节奏极缓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像极了母亲摇晃摇篮的韵律。
第二天清晨,村民们在井台边碰面,个个精神抖擞,眼底清明。
大家伙儿互相打着招呼,聊庄稼,聊天气,却极有默契地对昨夜那场全村范围的“摇篮礼”闭口不提。
只有巡昼站在井边,看着水桶里支离破碎的倒影,低声问了一句:“你这是在说晚安,还是在说……你真的走了?”
水面波纹荡漾,没人回答。
这一日太白金星起得比往常晚了些。
日上三竿,他才慢吞吞地把那几件压箱底的旧官袍搬出来晾晒。
那是他当年在天庭当差时的行头,虽然早就不穿了,但隔三差五总得见见光。
他把那件绣着云纹的宽大袍子挂在竹竿上,用手细细展平每一道褶皱。
刚一转身,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那垂下来的衣角动了一下。
此时院中无风,树梢未动。
太白金星脚步一顿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疑,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件袍子。
那厚重的锦缎料子静静垂着,纹丝不动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飘摇只是他老眼昏花的错觉。
他站在原地盯了半晌,直到确认那袍子再无异动,才摇摇头自嘲一笑,抬脚往屋内走。
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,身后那件原本死寂的官袍,竟像是被人穿在身上一般,袖口极为缓慢地、一点点地充盈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