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圈死灰静得有些过分,像只闭紧了嘴的蚌壳。
太白金星披着那件旧袄子,站在晨风里打了个哆嗦。
昨晚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,梦里又是天庭又是玉帝的,累得他腰酸背痛。
他使劲揉了揉眼屎,目光挪到屋檐下的竹竿上。
空荡荡的。
只有一截不知什么材质的玉带扣,拿根麻绳穿着,孤零零吊在半空,正被风吹得一来一回打转。
老头伸手握住那东西。
并不凉,反倒透着股热乎气,像是刚才还有人攥在手心里暖着似的。
他皱着眉,脑子里那根弦像是突然松脱了扣,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玩意儿是谁落下的,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天天还要特意挂出来晾着。
“怪事。”
他嘟囔一声,觉得这东西挂这儿晃眼得很,心里莫名空落落的,但也仅仅是空落落,没什么多余的念头。
他回身进屋,翻出块擦桌子的粗蓝布,三两下把那光溜溜的竹竿裹了个严实,连带着那枚玉扣也一并包了进去,打了个死结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。
那扇总是虚掩着的院门,今儿被风一吹,吱呀一声合上了。
村里路过的顽童再也没往里探头,也没谁再提一嘴“这儿住过个怪脾气的老神仙”。
这院子,也就只是个院子了。
日头爬上树梢的时候,黄芽子正好走到北坡。
那片原本夜里会发着莹莹绿光的“懒人草”,这会儿颜色淡了不少,叶片边缘泛起一层枯黄。
不是那种缺水的焦枯,倒像是庄稼熟透了,想往地里倒。
她蹲下身,手指插进土里。
泥土松软得像刚发好的面团,地脉那种特有的突突跳动还在,只是慢了许多,一下是一下,悠长得让人想跟着喘大气。
黄芽子忽然愣住了。
她记得村里有个规矩叫“歇耕日”,每逢初一十五,雷打不动不许下地。
可这规矩当初是谁提出来的?
她下意识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,想翻翻以前的会议记录。
书页翻开,一片雪白。
别说字了,连以前那人用墨汁滴上去的污渍都没了影,干净得像是刚从造纸坊里拿出来的。
黄芽子在那儿蹲了半晌,心里头并没有恐慌,反而像卸下了一块几百斤的大石头。
她合上那本无字的册子,随手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往田埂上看去。
几个正要去锄地的农汉,锄头才挥了一半,人已经顺势往垄沟里一躺,草帽往脸上一盖,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没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动作熟练得像是这一躺才是正经事,锄地那是顺带手的。
黄芽子张了张嘴,本来想喊两嗓子“日头高了快干活”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个长长的哈欠。
“得,晒晒背也好。”
她也懒得回村公所了,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垄头,一屁股坐下,背靠着暖烘烘的土堆,眼皮子直打架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。
等她再睁眼,日头都偏西了。
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凉茶,碗壁上还挂着水珠。
她端起来灌了一大口,清凉入喉,至于谁放的,她没想,也不想费脑子去猜。
南林村的井边,巡昼正对着井口发呆。
昨夜烧的那堆稿子,灰烬没散,反而凝成了一张薄薄的灰片,飘在井水面上。
那形状怪得很,乍一看像是一片云,细看又像个侧身躺着的人影,有一条胳膊似乎还枕在脑袋底下。
巡昼把吊桶上的绳子解开,刚想把那灰片捞上来看看究竟。
指尖刚碰着水面,那灰片就像是盐入了水,“嘶”的一下散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