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一圈,两圈……
巡昼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波纹扩散的节奏极慢,整整九息才荡出一圈,不多不少。
这频率他太熟了——以前在那位小院外头听墙角,那位爷午睡时,破竹床随着呼吸颤动的频率,分毫不差,正是九息一回。
那灰片没捞上来,彻底融进了这一井水里。
巡昼的手僵在半空,过了许久,才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原来记得,才是打扰。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语气里最后那一丝执拗也跟着水波散了。
他没再打水,转身背着手晃悠走了,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。
夜色再次笼罩下来的时候,眠娘走到了积锅池。
她没提灯。今晚的月亮亮得不像话,照得池边的石碑白惨惨的。
她没像往常那样去查看水位,也没去管那些疯长的褐金笋,而是凭着感觉,走到了那个平时他最爱躺的位置。
脚下的泥土温软如褥,踩上去有一种被托举的安稳感。
眠娘缓缓跪坐下来,背靠着那块冰凉的石碑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空气里没有灵气,也没有魔气,只有一股子泥土和草木混合的腥气,那是万物原本的味道。
意识像是沉进了深海,却不憋闷。
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安宁包裹住了,那种感觉,就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把被角掖实了,准备大睡一场。
眠娘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种感觉其实一直都在,只是以前人们总给它起各种名字——“道蕴”、“法则”、“圣人威压”。
其实哪有那么复杂。
她抬起头,望向西岭方向极远的天边。
云层深处,有一颗极淡极淡的星辰正在明灭不定,那是最后一丝还未散尽的光亮。
那光晕散漫得很,像只没睡醒的眼睛,半开半阖。
眠娘没伸手去指,也没出声呼唤那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太重了,会吵着他。
“那你……好好睡吧。”
她轻声说了句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说完,她撑着膝盖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籽,转身往村里走。
步子轻快,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沉重都留在这池边。
子时。
“叮——”
南林村所有屋檐下挂着的风铃,在同一瞬间响了一声。
没有风,地也没动。
那是金属片自己震颤发出的声音。
声音极低,极沉,余音拖得很长很长,带着一股子慵懒的颤音,像极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哈欠。
这声音顺着夜风传遍了整个洪荒,甚至传到了三十三天外。
第二天清晨,村民们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大家伙儿伸着懒腰推开门,见面的第一句话不再是“吃了吗”或者“修得如何”,而是相视一笑,张大嘴巴打个大大的哈欠。
那哈欠打得自然而流畅,节奏整齐划一,仿佛这才是天地间最合乎道理的礼节。
而在宇宙极深处的混沌雾海里,那一颗原本还在勉强闪烁的星辰,终于彻底暗了下去。
它的轮廓渐渐模糊,最终化作了一团舒展的雾气,形状看起来,就像是一张终于被人躺暖和了的、无形的躺椅。
这一次,连“存在”本身,也翻了个身,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,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