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粗瓷大碗并没有落地,反倒像是某种被设定好归巢程序的倦鸟,在空中划出一道甚至懒得走直线的弧度,晃晃悠悠地飘回了灶房。
它经过门框时蹭了一下,发出的不是清脆的瓷响,而是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紧接着,原本坚硬的碗壁像是被抽去了骨头,木胎本质陡然苏醒,碗口边缘迅速软化、卷曲,竟在眨眼间抽出几根灰扑扑的藤蔓,顺着门框垂了下来。
碗底无声裂开几道细缝,七八条灰白的根须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,像是在寻找落脚点。
根本不需要瞄准,它凭着本能滑进了那个已经塌陷了一半的灶位。
根须贪婪而精准地扎进余烬堆里,那是灶膛最后的一点余温,也是它渴望的养分。
几乎是触碰到灰烬的瞬间,残存的热量被瞬间抽空,一茎嫩绿的芽孢从碗底正中“啵”地一声钻了出来,迎风轻晃。
那叶片的脉络里流动的不再是汁液,而是泛着米粥余温的乳白色微光。
灶台似乎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,最后几块火砖无声粉化。
整座灶台彻底没了棱角,塌陷成一圈极其规整的环形土垄,像是在拱卫那株刚刚诞生的小苗。
屋外,黄芽子盯着东岭方向升起的那缕非火非雾的烟气,眼神发直。
那哪是什么烟,分明是整座大山舒服到极致时呼出的一口浊气。
“咔。”
脊椎深处再次传来那声轻响,比昨日更轻,却像是剪断了她体内最后一根名为“责任”的紧绷琴弦。
她低下头,那株由锄头所化的怪树正在发生异变。
铁锈色的树皮片片剥落,露出的内里纹理苍劲古朴,每一圈年轮的走向,竟然与村口那棵活了万年的古槐一般无二——仿佛世间所有的木头,在这一刻都懒得再长出自己的个性,统统共用了一套生长模板。
她没觉得惊讶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转身就往溪边走。
走到半路,脚下的触感变了。
原本坚实的田埂泥土突然变得像刚弹好的棉花,每一步踩下去都要陷进三寸。
没有泥浆溅起,反倒有一股暖流顺着足心往上钻,那是大地在挽留她的脚步。
太舒服了。
黄芽子膝盖一软,顺势向后倒去。
背后恰好隆起一丛刚刚长出的灌木,枝叶自动编织成一张软塌,稳稳接住了她。
她的眼皮像是挂了千斤坠,还没等调整姿势,就已经自行合拢。
溪畔石桥上,巡昼看着水面,眉心狂跳。
水里的倒影乱了。
他自己的轮廓清晰如刀刻,可身后的村落倒影却像是一幅被水浸透了三天的水墨画,屋舍的棱角晕染开来,房顶与天空的界限彻底消失,混成了一团暧昧的灰蓝。
他抬起手想揉揉眉心,却发现那道总是刺痛的银痕不再受控开启,而是随着他的呼吸频率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,忽明忽灭。
每一次闪烁,头顶横贯长空的那七道平行光带就同步收缩一次。
收缩,扩张,收缩,扩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