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界碑旁,巡昼那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无风自动。
他脚边那七座刚刚安静下来的无字碑坯子,顶部那一圈泥丸像是被抽掉了底座,齐刷刷地沉进了碑体内部。
碑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路迅速游走、重组,最后定格成两行透着一股子“爱住不住”劲儿的歪扭大字:
“行百里,歇一程;程非路,息即家。”
最后一个“家”字刚刚成型,那口原本干得能冒烟的枯井里,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水响。
“咕嘟。”
清冽如露的泉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,瞬间填满井口却又一滴不溢。
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,倒映出的却不是西漠的烈日,而是万里之外南林村石台上的景象。
画面里,萧然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哼着那首不知道哪个维度的走调小曲儿,那只悬空的脚丫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。
头顶上方,眠娘指尖那张光网像是找到了新的支点。
一缕金丝轻飘飘地垂落,温柔地缠绕在刚成型的草棚顶上。
原本枯黄的茅草瞬间舒展,每一根都像是炸了毛的猫,蓬松成了蒲公英绒球的形状,在风中惬意地摇摆。
一名正好路过的行脚商旅,满脸风霜,嘴唇干裂得像是戈壁滩。
他本想赶路,却鬼使神差地被那草棚吸引,一屁股坐在了阴影里。
“累死老子了……”
他嘟囔着,眼皮刚一合上,连三息都不到,体内那些因为常年负重留下的腰肌劳损、陈年旧伤,竟然随着那草棚顶上绒球的颤动频率,开始缓缓愈合。
梦里,这糙汉子嘴角流着哈喇子,喃喃自语:“这破棚子……怎么比那个要把人灵石榨干的龙门客栈还养人啊……”
远处,太白金星手里端着那口标志性的黑陶锅,像是梦游一样飘了过来。
看到正倚在石榻上打盹的黄芽子,老头儿也不客气,顺手就把锅轻轻放在了老太太的膝盖上,动作熟练得像是刚才食堂打完饭。
锅底在触碰到黄芽子膝盖的瞬间,微微一亮。
旁边那口水井的水面再次荡漾。
这一次,不再是萧然的倒影,而是一幅完整的、正在实时更新的西漠全息地图。
地图上,原本代表死亡与干涸的红色节点,正像爆米花一样,噼里啪啦地炸开一朵朵嫩绿的小芽。
黄芽子在梦里翻了个身,抱着那口温热的黑陶锅,脸上露出一种只有吃到满汉全席才会有的满足感,低声呓语:
“原来……铺路根本不用走,只要会睡就行……”
风停了,沙静了。
就在这万籁俱寂、只有呼噜声此起彼伏的时刻,南林村那座石台上,一直哼着小曲儿的萧然突然停了下来,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