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直起身,掀开陶罐的盖子,热气夹着一股奇异的涩味扑面而来。
老头儿拿起木勺舀了一点点,凑到嘴边吹了吹,咂摸了一口。
“嗯?”他眉头一皱,“今儿这汤味儿怎么有点涩口?怕是那地图里头,掺了什么过期的老规矩。”
他嘀咕着,觉得这味道影响了汤的醇厚。
于是,他随手从旁边的麻袋里抓了一大把蓬松的蒲公英绒毛,想也不想就撒进了汤里。
那些绒毛一入汤,便迅速融化,那原本略显浑浊的汤色,竟在瞬间变得澄澈如镜,清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万里之外的西漠泉眼边。
黄芽子正蹲在地上,借着水光仔细研究那枚玉简上的【北原】二字,突然,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地脉毫无征兆地传来,冻得她一个哆嗦。
这寒意不是冰冷,而是一种死板、僵硬、不容置喙的冰冷秩序感。
她立刻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与她轻微共鸣的地脉之中。
刹那间,一幅清晰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展开——南林村的灶房,那只旧陶罐,以及罐中那张正贪婪地试图吞噬蒲公英汁液,想要重塑形体的“天律”人脸。
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被触发了。
黄芽子想也不想,伸出枯瘦的手掌,猛地按进了面前的泉眼里。
她引动了一缕最精纯的活水地脉之气,将其化作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水线。
这根水线无声无息地潜入大地深处,沿着复杂的脉络疾速穿行,最后如同一根最精准的缝衣针,从灶台的砖缝里钻出,悄然缠住了陶罐的罐底。
水丝顺着罐壁上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烧制裂纹,刺了进去,将那股即将外溢的残念死死封在罐内。
罐中,那张“天律”人脸猛然睁眼,空洞的眼眶里迸发出愤怒与惊恐。
它张嘴欲啸,想要破罐而出,却在下一秒僵住了。
汤面清澈如镜,倒映出的并非是它自己的模样。
那倒影里,是一个睡姿豪放的年轻人,侧着脸,呼吸平稳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。
那睡容平静无波,却仿佛是世间最不可名状的恐怖。
“天律”人脸剧烈地颤抖起来,整张脸都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。
它发出一阵嘶哑的、不属于任何生灵的低语:
“安……眠……不可立道!”
话音未落,汤中那些刚刚融化的蒲公英绒毛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,一拥而上,瞬间将它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小球。
小球迅速收缩、下沉,最后“噗”的一声,沉入罐底,化作了一枚指甲盖大小、毫不起眼的青灰色汤渣。
石台上,萧然似乎又做了个什么梦,他砸了咂嘴,翻了个身,用梦呓般的音量,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再闹,下回炖你骨头。”
灶房里的异动彻底平息。
而此时,东方天际线上,那本该准时升起的晨曦,却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慵懒,迟迟不肯露头。
弥漫在山间的晨雾,似乎比往日更浓,也更安静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