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沾着安息糕碎屑的睫毛颤了两下,终于像是承载不住眼皮的重量,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。
入目的不是尸山血海的修罗场,也没有万魔围攻的狰狞面孔。
只有一张大脸,凑得极近,牙齿漏风,笑得跟朵灿烂的向日葵似的。
陶餮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,底下还沉淀着几片明显是从石碑上抠下来的碎渣子。
“老祖您醒啦?”陶餮把碗往那一送,那语气就像是村口招呼人喝凉白开的大爷,“刚出锅的,趁热。碑文煮的安神茶,里头我特意加了点安息糕的边角料,专治道心焦虑、失眠多梦,喝一口,腰不酸了腿不疼了,连想杀人的心思都没了。”
玄霄老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刻录宗门万年荣耀的功德碑!是玄霄宗的脸面!
这混账竟然把它敲碎了煮水喝?
一股久违的戾气顺着他的脊梁骨就要往天灵盖冲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“维护宗门尊严”的本能。
他的手掌下意识想要凝聚掌心雷,却发现掌心里软绵绵的,连一丝杀气都提不起来。
“这是亵……”
那个“渎”字还没出口,他的目光就被那碗茶汤给吸住了。
琥珀色的汤水里,倒映出的不是他那张这千年来威严深重、充满褶皱的老脸,而是一个流着口水、睡得毫无防备的稚童。
那是三千年前,还没被“天道酬勤”这四个字绑架之前的他。
那稚童在倒影里冲他眨了眨眼,眼皮子耷拉着,一副没睡醒的娇憨样。
老祖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那股子冲到嗓子眼的戾气,莫名其妙地就泄了。
鬼使神差地,他那双屠戮过无数魔修的手,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只破碗。
“咕嘟。”
茶汤入喉,没有想象中石头的土腥味,只有一股子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泛起来的暖意。
这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,像是一把温柔的扫帚,将他识海里那些嘶吼的冤魂、那些必须要争的第一、那些永远填不满的资源缺口,统统扫进了垃圾堆。
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倒带。
不再是那些为了抢夺一株灵草而杀红了眼的记忆。
那些被他视为“无用”、“浪费时间”而被刻意遗忘的片段,此刻却清晰得像是昨天。
那年北原大雪,他追杀魔尊三天三夜,最后累得实在动不了,在篝火旁眯的那一刻钟;
那年困在筑基期瓶颈,怎么练都突不破,最后气得摔了剑在窗下打了个盹,醒来就看见了窗外的桃花开了,境界也莫名其妙破了……
“原来……”玄霄老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,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,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,“原来老夫这辈子最强的时候……竟然都是在睡觉?”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黄芽子,不动声色地用脚尖点了点地。
地脉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摇篮底下的泥土一阵翻涌,一株只有巴掌大的迷你盹枣树苗,像是变戏法一样钻了出来。
那嫩绿的枝头上,没挂果子,却挂着枚古朴泛黄的玉简。
老祖眼皮一跳,伸手摘下。
玉简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自动展开,那熟悉的字迹让他如遭雷击——那是他少年时练字留下的手稿,也是玄霄宗失传已久的《养神诀》原本。
首页上一行朱砂批注,笔锋稚嫩却透着股天然的狂气:
【争胜者耗神,养神者得天地。谁爱卷谁卷,小爷我要睡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