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杨卫国的话音刚落,听筒里便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。过了足足有十几秒,一个被压抑着雷霆之怒的声音才缓缓响起:“杨卫国同志,你现在在厂里等着。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稳住局面,保护好苏晨同志的安全!我马上就到!”
挂断电话,杨卫国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他知道,自己这通电话,捅破天了。张援朝的反应,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。今夜,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
果不其然,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红星轧钢厂那还算平整的水泥路上,就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引擎轰鸣声。
全厂工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。
只见一辆草绿色的嘎斯六九吉普车,车头挂着醒目的公安牌照,几乎是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,连门卫室的栏杆都差点给蹭到。车子在办公楼前一个急刹,带起一片尘土,停得又快又稳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推开,从驾驶位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干部制服的中年男人。这人一下车,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就觉得空气都凉了几分。
他身板笔直,跟厂里仪仗队的标兵似的,一张国字脸绷得跟块铁板,眼睛一扫过来,眼神跟淬了火的钢钎似的,扎得人心里直发毛,好些人下意识就低下了头,不敢跟他对视。
紧跟着,副驾驶和后座也下来两名同样穿着制服的年轻干事,一个个精神抖擞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“哟,这不是市局的车吗?怎么跑到咱们厂里来了?”
“看那领头的干部,肩上扛着牌呢,官儿不小!”
工人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这阵仗,可比厂保卫科抓个小偷小摸的要大太多了!
杨卫国正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,听到楼下的动静,走到窗边一看,心里猛地一沉,但随即又涌起一股巨大的希望!
他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。
“张处长!您怎么亲自来了!”杨卫国快步迎了上去,主动伸出双手。
来人正是市公安局内保处的处长,张援朝!
张援朝却没跟他握手,只是冷着脸,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他,开门见山,声音沉得像块铁:“杨卫国,我来问你,我老战友苏建民的儿子苏晨,是怎么回事?!”
老战友!
这三个字,让杨卫国心里那块大石头,彻底落了地!
他知道,自己这步棋,走对了!
“张处长,您来得正好!这事儿……唉,说来话长,咱们上楼说!”杨卫国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亲自在前面引路。
进了厂长办公室,关上门,杨卫国亲自给张援朝泡了一杯浓茶。
张援朝没喝,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更加冰冷。
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我昨天晚上接到你的电话,连夜就去调了建民的档案。我今天过来,就是要一个说法!”
杨卫国叹了口气,将苏晨那封信和附带的“证据”复印件推了过去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从苏晨如何解决炮管钢难题,到厂里奖励他、他拿着钱去订婚,再到那封恶毒的匿名信和李建国的越权调查。
他特意强调道:“……李建国同志也是本着对革命负责的态度,只是在程序上,有些操之过急了。可现在厂里谣言四起,把一个为国家立下大功的技术功臣,一个烈士的后代,说成是‘敌特’,这影响太坏了!我这个做厂长的,脸上无光啊!”
张援朝一言不发地听着,一边听,一边翻看那些票据。当他看到那张褪色的牺牲证明复印件时,捏着烟的手,都开始微微颤抖。
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。
那一年,为了保护一批从苏联运来的特种钢材,他们遭到了潜伏特务的疯狂破坏。是苏建民,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汉子,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即将爆炸的炸药包,保住了那批关系到国家命脉的钢材,也保住了他张援朝的命。
苏建民牺牲后,抚恤金、褒扬金,每一笔钱,都是他张援朝亲自盯着办下来的!市里为此还挂了号,作为烈士遗属优待的典型!
现在,竟然有人敢拿这笔钱做文章,污蔑英雄的后人“巨额财产来源不明”?
“砰!”
张援朝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,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。他双目赤红,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,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,让杨卫国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混账!王八蛋!”张援朝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“建民用命换来的抚恤金,是我亲手特批的!市里挂了号的英雄家属,到了你们红星轧钢厂,就成了‘来源不明’?!”
他猛地站起身,身上的那股子杀气几乎凝成了冰碴子。
“杨卫国!”张援朝猛地站起身,身上的那股子杀气几乎凝成了冰碴子,“这他妈的已经不是诬告了!这是往烈士的棺材板上钉钉子!是往咱们国家的功劳簿上泼脏水!我倒要看看,谁的胆子这么肥,敢动我张援朝的兄弟的儿子!”
杨卫国心中狂喜,他等的就是这句话!他立刻站直了身体,义正言辞地表态:“张处长您放心!我代表厂党委,全力配合您的调查!绝不姑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