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武装部出来，陈伟没着急往家走，他还没好好逛过这阔别多年的京城，正好趁这空当溜达溜达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清一色的灰蓝布衫，自行车铃“叮铃叮铃”地在耳边穿梭，卖糖葫芦的、烤红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煤烟味，闻着就心里发暖。
一晃快到中午，肚子饿得咕咕叫，陈伟想都没想就奔了便宜坊。小时候逢年过节，他爸才舍得带他来解解馋，在朝鲜啃了好几年又干又硬的压缩饼干，早把这烤鸭的油香念想疯了。找个靠窗边的座儿坐下，冲伙计扬声喊：“来只现烤的烤鸭，多放葱丝和甜面酱！”没多久，油光锃亮的烤鸭就端了上来，片得薄薄的鸭皮蘸上白糖，入口即化直冒油，裹着荷叶饼塞进嘴里，外酥里嫩的鸭肉混着酱香，美得他直眯眼——这滋味，比在战场上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强一百倍。
吃饱喝足擦了嘴，陈伟忽然想起家里的爷爷奶奶，这会儿指定还在就着咸菜啃窝头，心里顿时过意不去，连忙叫住伙计：“再打包四只烤鸭，用油纸包严实点！带回家给爷爷加个下酒菜，晚上弟弟妹妹放学正好能赶上。”他太清楚这年代的日子有多紧巴，弟妹们中午在学校，要么啃早上带的冷窝头，要么凑几分钱在食堂热一口糙米饭，别说烤鸭，就是白面馒头都得省着吃，逢年过节才能尝上一口。
打好包一看手表，都快12点了，正赶爷爷的饭点，陈伟拎着沉甸甸的烤鸭包，撒腿就往铜锣鼓巷的家奔——可别耽误了老爷子吃热乎的。一路小跑下来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后背的褂子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黏糊糊的，风一吹还有点凉。一进院子，就见爷爷奶奶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吃中饭，面前摆着两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、一碟腌萝卜条，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，筷子扒拉着粥，吃得慢悠悠的。
“咋跑这么急？跟有狗在后头撵你似的。”爷爷陈颂武抬头瞧见他满头大汗，放下筷子打趣道，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褶，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。
陈伟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，抬手抹了把汗，笑着把烤鸭包往桌上一放：“哪儿是狗撵，这不是想起您二老还在家啃窝头，我在外面吃烤鸭心里不踏实嘛。”说着就拆开油纸，浓郁的鸭油香瞬间飘满院子，连院角的小鸡都扑腾着翅膀往这边凑。“我在便宜坊吃了一只，特意买了四只回来，这一只咱仨先趁热吃，剩下的晚上等弟妹们放学了分着尝。”
奶奶徐彩凤一看那油亮亮的烤鸭，眼睛都笑弯了，放下手里的粥碗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还是我大孙子贴心，有好吃的从没忘了家里人。”转头又冲屋里喊：“老头子，有这么好的菜，不得喝两盅？”
“那必须得喝！”爷爷乐呵着起身，麻溜地从屋角的柜子里翻出珍藏的半瓶二锅头——这还是过年时留的，舍不得喝，又找了三个小瓷碗，爷孙仨围着小桌坐定。陈伟给爷爷和自己各倒了小半碗，酒液清冽，一倒就飘出股酒香。奶奶摆摆手说年纪大了沾不得酒，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俩吃，时不时拿起筷子，往陈伟碗里夹块肥嫩的鸭肉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多吃点，在外面遭罪了，净吃些苦东西”。仨人边吃边唠，爷爷问起战场上的事，陈伟捡着不凶险的随口说两句，没多大功夫，一只烤鸭就见了底，连骨头都被爷爷咂摸得干干净净。
饭后，陈伟搬了两把躺椅到院子里，和爷爷并排躺着晒太阳，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，舒服得直犯困，连日来跑转业手续的疲惫都散了大半。奶奶收拾完碗筷，就拎着水壶去后院侍弄她的菜地——院子里种满了绿油油的白菜、萝卜，叶子上还挂着水珠，后院搭着个简易的鸡窝鸭棚，几只小鸡正围着食盆啄米，“咯咯”地叫着，墙根下还堆着晒干的柴火。陈伟这才好好打量起自家的院子：说是四合院，确实是老北京四合院的格局，青砖灰瓦，四四方方，只不过原先围着院子的花园早没了，全改成了齐整的菜地，连墙根下都种满了蒜苗。
“奶，咱家用这么大块地方种菜，连菜钱都省了不少吧？”陈伟望着满院的绿意，笑着说道。
“那可不！”奶奶手里拿着小锄头除草，头也不抬地应着，“当初买这宅子的时候，都塌得快不成样了，墙都歪了，你爷爷非说这地方好，有大院子能种菜。刚开始还想种点牡丹、月季啥的赏玩，结果没多久鬼子就打进来了，兵荒马乱的，哪还有心思养花？赶紧把花草全刨了，种上白菜、萝卜这些顶饿的，又养了几只鸡和鸭，起码能自给自足，不跟外头抢粮食。你们兄妹几个从小就跟着吃院子里的菜、下的蛋，才能长这么壮实，没饿着肚子。”
爷爷在一旁搭话，声音慢悠悠的，带着点东北口音：“在东北的时候，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，开春种玉米，秋天收高粱，到了北京没菜地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改成菜地后，看着满院的菜从出苗长到绿油油的一片，再到结出果实，心里就踏实，比啥都强。”
奶奶放下锄头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他俩身边坐下，又絮叨起来：“对了，铁头，有时间去你姑姑那边串个门，自从你去前线以后，她就老惦记着你的安危。”
“知道了奶，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就去看我姑。”陈伟应着，又想起晚上的事，坐起身说道，“对了奶，今晚我约了几个发小来家里吃饭，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伙计，何雨柱、贾东旭他们，到时候我们在我房间里喝两盅，菜您帮着做，下午我去买食材，买回来您受累弄一下，做好了分点到我房间就行，不用来招呼我们。”
“行，多大点事儿，你们年轻人凑一起热闹热闹，我还能省心。”奶奶一口答应，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，“我把菜做好就给你们端过去，不打扰你们聊当年的趣事。”仨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晒着太阳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，从陈伟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头，聊到三弟四妹在学校得了奖状，时光慢悠悠的，满是卸下防备的安逸，连风都吹得格外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