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煜林睁眼的一瞬，宿舍里只有台灯投下的一小圈昏黄光晕，以及那台改造过的收音机接收终端发出的、单调平稳的嘶嘶声。波形似乎又恢复了正常，刚才那一下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扰动，像是深水潭里偶然冒出的一个气泡，旋即湮灭无踪。
是错觉？还是真有东西触发了那简陋的感知器？
他悄无声息地起身，走到接收终端旁，凝神细听。除了白噪音，再无异常。他调出系统记录——这简易玩意儿居然还带了个最基础的波形缓存功能，虽然只能记录最近五分钟。屏幕上，原本平滑的波形在三分十七秒前，确实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、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五秒的鼓包。
不是错觉。
他的目光投向窗外。夜色浓稠如墨，四合院沉寂无声，只有远处水房的滴答声隐约可闻。震动源在哪里？车间？还是自己这间宿舍附近？
他仔细回忆感知器的部署位置和大致灵敏度。宿舍窗框上这个，主要监测门口通道。机床底座下那两个，覆盖范围更广些，但车间夜间有保卫科定时巡逻，脚步声也有可能触发。
“太模糊了。”谢煜林揉了揉眉心，压下心头那一丝烦躁。85金币换来的，更多是一种心理层面的预警，而非精确制导。他需要更明确的信息。
关闭接收终端，他重新躺下，但睡意已荡然无存。大脑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，开始高速运转，推演各种可能。
李副厂长会选择在视察前夜动手吗？风险很大，一旦被发现，就是人赃并获。更可能在视察当天，利用人多眼杂、注意力集中在演示上的时机，制造突发“故障”，或者混在参观人群中做点手脚，事后难以追查。
破坏机床本身？动静太大，容易被当场抓住。调换关键部件？比如主轴轴承、精密丝杠？或者……在控制电路上做文章，让机床在众目睽睽之下“失控”？
谢煜林的思绪忽然定格在“控制电路”上。他设计的这套数控系统，虽然基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做了极大简化和适应性改造，但其核心逻辑和控制算法，仍然是超越时代的。如果被人拿到核心的设计图纸和程序代码……
他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图纸和代码，是比实体机床更致命的目标。破坏实体，或许还能修复或解释为意外。但如果是“技术剽窃”或“泄露关键设计”，一旦被坐实，不仅项目失败，他个人也将面临难以想象的麻烦。而能够接触到这些核心资料的，除了项目组核心成员，就是……厂里技术档案室，以及，李副厂长那个级别的人。
窗外，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又迅速远去，像是夜归人。
谢煜林眼神一冷。不能再被动等待了。他需要主动获取信息，哪怕只是一点风声。
第二天，阳光似乎也无法驱散谢煜林心头的阴霾。车间里一切如常，机床静静矗立，散发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孙师傅带着人做最后的清洁和保养，小陈在核对演示流程，周薇在反复检查备份的资料。每个人都干劲十足，脸上洋溢着对成功的期待。
谢煜林像往常一样，检查设备，解答技术问题，表情平静，甚至偶尔还会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。但他的注意力，却像最精密的雷达，扫视着车间的每一个角落，留意着进出人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，他特意选了个人多眼杂的位置。耳朵过滤着周遭嘈杂的议论声——工友们大多在谈论即将到来的视察，猜测着领导会说什么，厂里会不会因此多发点奖金。也有零星几句飘进他耳朵：
“……李副厂长这两天脸色可不咋好看。”
“能好看吗？风头都让那个小谢工抢光了……”
“听说后勤老赵被叫去办公室训话了，好像是因为采购的某种润滑脂型号不对？”
“嘘，小点声……”
谢煜林不动声色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，心思急转。润滑脂？型号不对？这种细节上的小绊子，倒像是李副厂长惯用的手段，不痛不痒，但关键时刻可能让人手忙脚乱。他默默记下。
下午，他借口需要查阅一些旧设备档案，去了厂办公楼。档案室在一楼角落，光线昏暗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。管理档案的是个姓吴的瘦高个老师傅，戴着老花镜，话不多。
谢煜林递上按规定开具的查阅条，吴师傅瞥了一眼，又抬眼看了看他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在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间摸索。谢煜林状似随意地踱步，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不同年份和项目名称的档案盒。
他的脚步在“技术改造类”和“技术引进类”两个柜子前稍稍停顿。然后，他走到窗前，仿佛在看外面的风景，手指却似无意地拂过窗台边缘。
一点几乎看不见的、比灰尘稍厚的浅灰色粉末，沾上了他的指尖。
他收回手，凑到鼻尖下，极轻地嗅了嗅。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。这味道……和机床专用的一种清洗剂很像，但这种清洗剂含有轻微腐蚀性，一般不会用在档案室这种地方。
除非，有人最近在这里处理过沾有大量油污的东西，或者……试图用这种清洗剂擦掉什么痕迹。
谢煜林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，转身，吴师傅已经拿着他要的旧档案出来了。
“谢谢吴师傅。”谢煜林接过厚厚的档案袋，语气如常，“最近来查龙门铣相关旧资料的人多吗？”
吴师傅抬了抬老花镜，慢吞吞道：“不多。就你们项目组的小周同志来过两次，对了，前天下午，李副厂长也让人来调过这套设备的原始进口图纸和部分维修记录，说是……领导视察前要全面了解情况。”
谢煜林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李副厂长……调阅原始图纸和维修记录？
“应该的。”他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拿着档案离开了档案室。
走在办公楼略显空旷的走廊里，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晰回响。谢煜林的大脑飞速整合着信息：异常的润滑脂采购，档案室窗台可疑的清洗剂痕迹，李副厂长调阅原始资料……
这些碎片，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方向——他们不仅想破坏，还想在“技术根源”上做文章？是想对比原始设计，找出他改造方案中“不合理”或“涉嫌违规改动”的地方？还是……有更深的目的？
他需要一个突破口，一个能让他看清对方具体计划的关键点。光靠自己这样被动观察和猜测，太慢了，也太危险。
也许……该冒点险，主动“喂”点东西出去？比如，一份看似关键、实则预设了陷阱的“诱饵”？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在谢煜林心中迅速生根。风险与机遇并存。他需要精心设计，确保既能钓出大鱼，又不至于真的损伤核心。
就在他沉思之际，眼角余光瞥见许大茂从工会办公室那边晃荡出来，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谄媚和算计的笑容，正朝着李副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许大茂似乎感应到目光，猛地转头，与谢煜林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碰撞。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深，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得意，他朝谢煜林点了点头，脚步却更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