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煜林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侧身让开了门口。“进来吧。”
秦淮茹像一尾溜进石缝的鱼，飞快地闪身进屋，又立刻回手将门轻轻掩上，却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隙，仿佛这样能让她多一点安全感。屋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，勾勒出家具简陋的轮廓和她微微发抖的身影。
“谢工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依旧压得很低，却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破碎，“我……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晚来打扰你，可我……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说了。”
谢煜林走到桌边，摸到火柴，“嗤”一声划亮，点燃了那盏小煤油灯。豆大的火苗跳动着，驱散了一小片黑暗，也映亮了秦淮茹惶惑不安的脸。她怀里确实抱着个小布包，手指紧紧攥着包袱皮，指节泛白。
“秦姐，坐下说。”谢煜林拉过屋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，自己则坐到了床沿上，语气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秦淮茹没坐，只是往前挪了半步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才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，语速极快地说道：“是……是关于厂里，关于你那个机床项目的事！我……我今天晌午，听到许大茂跟我婆婆在里屋嘀嘀咕咕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回忆那让她心惊肉跳的对话。
“许大茂说……说什么‘东西已经到手了’，‘保管叫他在领导面前现原形’……还说什么‘图纸对不上’，‘零件有毛病’……我婆婆就在那儿笑，说‘活该’、‘让他狂’……”秦淮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后怕，“我……我当时在外屋择菜，吓得手里的菜都掉了。他们看见我，就不说了，许大茂还瞪了我一眼。”
谢煜林静静地听着，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我本来……本来不想多事。”秦淮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，但强忍着，“谢工，我知道，我以前……我们一家以前对你不好。可我……我不是没良心的人。你后来帮过小当和槐花，那次棒梗……你也留了余地。我婆婆和许大茂他们，这是……这是要害人啊！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，在灯光下闪着光：“这要是出了大事，毁了厂里的项目，你……你可怎么办啊？我……我思前想后，一晚上都睡不着。傻柱他……他是个直心眼，有些事我跟他说不清，他也不会信许大茂能坏到那份上……我只能来找你。”
她终于将怀里紧紧攥着的布包放在了桌上，手指颤抖着打开。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，是两双纳得厚实实、针脚细密的棉鞋垫，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、炒得喷香焦黄的南瓜子。
“我……我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，就这点心意……”秦淮茹抹了把眼泪，声音哽咽，“谢工，你千万要小心啊！他们……他们可能已经偷了你的图纸，换了你的零件！我听见许大茂提了一句‘仓库’和‘手稿’……”
仓库？手稿？
谢煜林的心猛地一沉。仓库……是指车间那个蓝色资料柜，还是别的地方？“手稿”这个词，更让他警觉。他最近并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称为“手稿”的纸质关键设计。
除非……是他们认为的“手稿”。
电光石火间，他想到了自己下午放在蓝色资料柜里的那个文件夹，里面夹着那份带有他故意留下的、略显“激进”参数的计算草图！
难道许大茂他们动作这么快？他傍晚才设置的“饵”，深夜就被触动了？接收终端那异常的震动……
“秦姐，”谢煜林开口，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，“谢谢你。这份情，我记下了。”
他并没有去碰桌上的鞋垫和南瓜子，目光落在秦淮茹脸上，看着她因为他的肯定而稍微放松了些，但眼中的惊惶仍未完全褪去。
“你听到的这些话，不要再对任何人说，包括傻柱。”谢煜林语气严肃起来，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像平时一样。剩下的事情，我会处理。”
“可……可是他们……”秦淮茹急道。
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谢煜林打断她，站起身，走到门边，将那条缝隙稍稍拉大一点，看了看外面寂静的院子，“很晚了，你先回去。记住，今晚你没来过我这里，我们也没说过这些话。”
秦淮茹看着他沉稳的背影，那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镇定，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安定了些许。她用力点点头，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，低声道：“那……那我回去了。谢工，你……你一定小心。”
她抱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布包，又像来时一样，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，迅速消失在垂花门的阴影里。
谢煜林关上门，插好门闩。煤油灯的火苗晃动了一下。
他走回桌边，看着那两双鞋垫和那包南瓜子。东西不贵重，甚至有些寒酸，但在此时此刻，这份冒着风险传递过来的警告，其分量远超过任何金银。
秦淮茹的动机或许并不纯粹，有感恩，有畏惧，或许也有一丝对未来投资的下意识。但这并不妨碍这条信息的价值。
“图纸对不上……零件有毛病……仓库……手稿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。
对方果然上钩了，而且动作迅猛。他们偷走了那份作为诱饵的文件夹和那个做了记号的齿轮。他们想干什么？在视察当天，当众拿出“证据”，指控他的设计“剽窃”了原始图纸，或者使用了“有缺陷”的零件，导致性能数据“造假”？甚至可能预先在机床上做了手脚，让它在演示时“恰好”因为那个“有毛病”的齿轮或“错误”的参数而出故障？
计划很毒，如果成功，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。
可惜，他们拿走的，是他精心准备的“礼物”。
谢煜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他吹熄了煤油灯，重新没入黑暗。他没有立刻躺下，而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，从抽屉里取出纸笔，开始快速书写。
他需要一份清单，一份明天一早就要交给周薇和孙师傅的、极其细致却又看似常规的“最终检查清单”。清单上要特别强调几点：第一，所有备用件，尤其是主轴传动部件，必须逐一核对编号、批次和出厂检测报告（那个做了记号的旧齿轮，可没有正规的检测报告）。第二，演示所用加工程序的最终参数，必须与三号保险柜锁定的最终版图纸进行现场二次核对（他草图上那个激进参数，可不在最终版里）。第三，所有非最终版的设计草图和演算稿，需全部集中回收封存，以备查阅（给那份被偷的“手稿”一个合理的、无足轻重的出身）。
他要让对方的“证据”，在公开场合变成可笑的“废纸”和来路不明的“垃圾”。甚至……可能反过来成为指向他们自己的线索。
写完清单，他仔细折好，放入口袋。然后，他走到窗边，再次看向车间方向。那里依旧漆黑一片，但在他眼中，仿佛已经能看到明天阳光下，即将上演的一出好戏。
只是，许大茂背后站着李副厂长，李副厂长背后，是否还有别人？那份被偷走的草图，上面除了那个激进的参数，他是否还留下了点别的、更隐晦的“记号”？而秦淮茹今晚的冒险报信，真的能完全瞒过精明的贾张氏和疑神疑鬼的许大茂吗？四合院的夜色，仿佛比刚才更加浓重了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。这场较量，已然图穷匕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