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寒意，透过窗户上薄薄的冰花，吝啬地洒进车间。谢煜林到得比所有人都早，钥匙插入锁孔，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，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开大灯，只拧亮了工作台上一盏局部照明灯。昏黄的光圈笼罩着台面，也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。他先走到那台龙门铣前，手掌贴上外壳，冰凉。然后，他转向那个蓝色的铁皮资料柜。
锁孔完好，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。他拿出钥匙，插入，旋转，咔嚓一声轻响，柜门打开。里面堆叠的图纸文件看起来和他昨天离开时没什么两样，甚至似乎更整齐了些——可能是周薇后来规整的结果。
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昨天放置文件夹的那一摞，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动了几下。很快，他确定了——那份夹着潦草计算草图和作废图纸的蓝色文件夹，不见了。
他又弯下腰，看向柜子底层那个装废弃螺栓螺母的铁皮盒。掀开上面盖着的破布，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。指尖触到的，只有冰冷坚硬的金属废料。那个用棉布包好的、做了记号的旧齿轮，也已不翼而飞。
果然。动作够快。
谢煜林直起身，轻轻关上了柜门，重新锁好。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的表情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。饵被吞下了，接下来，就看鱼什么时候被钓上来，以及……鱼钩是否足够锋利。
他没有立刻去检查那个更重要的三号保险柜。那是对手不敢轻易触碰、或者说暂时没打算触碰的目标。他只是走到工作台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支红蓝铅笔和一叠新的记录纸。
“谢工？这么早？”门口传来孙师傅的声音，他搓着手，嘴里呵出白气走了进来。
“睡不着，早点过来再看看。”谢煜林头也没抬，语气寻常，“孙师傅，您来得正好，今天咱们得把最后几件事钉死。”
他拿出昨晚写好的那份清单，递给孙师傅。“这是今天上午，视察开始前，必须完成的最终检查项。您看看。”
孙师傅接过，就着灯光眯眼细看，越看神色越严肃：“核对所有备用件编号和检测报告？现场二次核对程序参数？还要收回所有非最终版的草图？”他抬起眼，有些不解，“谢工，是不是太谨慎了？咱们不是都检查过好多遍了吗？”
“谨慎点好。”谢煜林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上快速标注着什么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部里领导、还有那么多专家教授都来，不能出半点岔子。尤其是备用件和参数，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至于那些草图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，“都是过程记录，有些想法不成熟，留着容易混淆，不如集中起来，等过了今天再统一处理。”
孙师傅琢磨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成，你说得对！越是这时候，越要稳当！我这就去叫小陈和小周，咱们分头弄！”
很快，小陈和周薇也到了。谢煜林将清单复印了两份，分别交给他们，并清晰分配了任务：孙师傅带着一个保卫干事，去库房和备件区，按清单逐一核对、记录所有关键备用件；小陈负责再次检查机床各系统，并准备演示程序；周薇则负责清理回收所有非最终版的设计草稿、演算纸，并协助谢煜林进行最终参数核对。
任务布置得有条不紊，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。小陈和周薇虽然觉得有些过于繁琐，但看到谢煜林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，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，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周薇尤其认真，她拿着一个大牛皮纸袋，开始在各个工作台、抽屉、甚至犄角旮旯里搜寻任何带字的草稿纸。她记得谢煜林昨天让她规整蓝色资料柜，此刻更是格外仔细，几乎把柜子里每一份非正式文件都翻了出来，确认没有遗漏。
谢煜林则亲自打开了三号保险柜，取出了最终版的全套图纸和程序记录，摊开在工作台上最大的一块区域。他招呼周薇过来，两人开始一项项核对演示程序中即将用到的关键参数。这个过程，他要求周薇大声念出图纸上的标准值，他则对照程序记录和自己手中的一份备份，逐项确认，并在核对过的项目旁打上勾。
他们的声音不高，但在清晨安静的车间里，清晰可闻。尤其是周薇念出那些复杂参数代号和数值时，带着年轻技术员特有的认真和一丝紧张。
那两个保卫干事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所适从，只能更笔直地站在指定位置，眼睛时不时瞟向这边严肃的核对现场。
一切都在阳光下，在“严格管理”的框架内，按部就班地进行。气氛紧张，却是一种为了确保成功的、积极的紧张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，孙师傅那边首先出了问题。他拿着清单，脸色不太好看地走过来，身后跟着同样面色尴尬的库管员。
“谢工，”孙师傅压低声音，“别的都对得上，就是……就是库房记录里，应该有两枚同批次、同型号的主轴传动备用齿轮。可刚才清点，只找到一枚。记录显示另一枚前段时间被领出去做‘磨损测试对比’，但……没有归还记录，领用人签字……有点模糊。”
谢煜林手中的笔停了下来，抬起头：“哪一批次的？编号多少？”
孙师傅报出了一串数字。正是谢煜林做过记号的那枚旧齿轮的批次和近似编号。
“磨损测试对比？”谢煜林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，“谁领的？有手续吗？”
库管员额角见汗，支吾道：“手续……手续有，但是个通用领料单，签字……好像是许干事？要不就是李……时间有点久，我记不清了，单子好像也不见了……”
许干事？许大茂？
谢煜林和孙师傅对视一眼。孙师傅的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知道了。”谢煜林没有追问，只是在那份清单上“备用齿轮”一项后面，用红笔标了个醒目的问号，并写下“缺一枚，待查”。“孙师傅，缺的这枚，在最终备用件清单上标注清楚，说明情况。我们用现有的这枚做演示备件，足够了。”
他的处理方式冷静而专业，没有大惊小怪，也没有立刻上纲上线，只是将问题记录下来。这反而让孙师傅和库管员都松了口气，库管员连连点头，擦着汗退下了。
就在这时，周薇那边也传来一声轻呼：“谢老师！这里有一份……好像不是最终版的图？”
谢煜林走过去。周薇手里拿着一张从某个抽屉角落翻出来的、有些卷边的图纸，上面画的正是伺服系统的某个局部回路，但线条和标注与最终版有明显差异，旁边还有几行潦草的计算式。
这正是谢煜林“丢失”的那份草图中，被作废的早期方案之一。它竟然出现在这里？是有人故意放回的，还是昨天匆忙中遗落？
谢煜林接过来看了看，随手放在那堆正在回收的“非最终版”草稿最上面。“嗯，是早期的废案。一起收好。”
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眼角的余光，已经瞥见门口人影一闪——是许大茂，他正探头探脑地朝车间里张望，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图纸，扫过周薇手里的牛皮纸袋，也扫过了谢煜林平静的脸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。许大茂迅速缩回头，消失了。
谢煜林低下头，继续核对参数。指尖拂过最终版图纸上某个复杂的传递函数框图，在那个代表“阻尼补偿”的环节，有一个他用极淡铅笔标注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小小星号。
真正的鱼钩，早已不在丢失的“饵”里，而在他手中这张无人能撼动的“最终版”上。现在，只等有人迫不及待地，来咬这明晃晃的、淬了毒的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