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师傅那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许大茂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,也让李副厂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伪造的检测报告?”梁教授一把接过孙师傅手里的文件和齿轮,旁边的几位专家也立刻围拢过来。他们都是行家,那份所谓检测报告纸张粗糙、印泥颜色与厂里正规文件差异明显,甚至有几处技术参数的单位都写错了,简直是漏洞百出!
再看那枚齿轮,虽然型号一样,但齿面加工纹路、边缘倒角的光滑度,与刚从机床上拆下、带着油污的齿轮相比,确实有肉眼可辨的差异。稍微专业一点的人都能看出,这两枚齿轮很可能不是同一个厂家、甚至不是同一批工艺生产的!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胡闹!”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气得手抖,“关键部件的质量文件都敢伪造?!这要是出了大事故,谁担得起责任?!”
“不止是文件!”孙师傅激动地补充,指着那枚从机床上拆下的齿轮,“我刚才又仔细看了,那道痕迹,分明是有人用砂轮或者油石故意打磨出来的!根本不是正常磨损或磕碰!还有轴承上的剥落点,位置太巧了,正好在受力区边缘,更像是安装时用了不正确的工具或方法,硬砸进去造成的初始损伤!”
技术层面的证据,与许大茂手中的“文件”证据,开始相互印证,勾勒出一条清晰的、恶意的破坏链条——盗取或伪造带有“疑点”的早期设计草图,制造针对设计本身的舆论压力;同时,用不合格的旧齿轮替换正品,并伪造质量文件以图混淆视听;最后,利用对设备的了解(可能是通过调阅原始图纸),在关键的主轴锁紧环节做手脚,诱发故障,让一切在视察的众目睽睽之下爆发!
郑司长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他不再看那台机床,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李副厂长,声音不大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李副厂长,这件事,发生在你主管的生产技术领域,发生在部里重点关注的技改项目现场,发生在领导专家视察的关键时刻。你怎么看?”
李副厂长只觉得头皮发麻,喉咙发干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切割,绝不能和许大茂绑在一起!他猛地挺直腰板,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的表情,转向许大茂,厉声喝道:“许大茂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你给我老实交代!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!是不是有人指使你?!”
他这一番表演,看似义正辞严,实则把“指使”的暗示抛了出来,试图将水搅得更浑,也为自己留出转圜余地。
许大茂被李副厂长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吓得一哆嗦,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他“噗通”一声瘫坐在地上,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,指着李副厂长,又赶紧收回手,语无伦次地哭嚎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!是……是李副厂长……不不,是有人……有人跟我说,只要……只要让谢工的项目出点‘小问题’,就能……就能让我回宣传科,还能……还能有好处……图纸……图纸是李副厂长让我去档案室想办法弄的对比复印件……齿轮……齿轮是我从废件堆里找的旧的,自己磨了一下……那草图……草图是我偷拿的……锁紧螺母……是……是我昨天晚上溜进来,用捡来的扳手拧松的……我真的没想造成大事故啊!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让他丢个脸……”
他颠三倒四的供述,虽然混乱,但关键信息已经足够清晰——动机(回岗位、得好处)、图纸来源(李副厂长授意调阅对比)、作案工具和手法(旧齿轮打磨、潜入松动螺母)、物证(偷拿的草图)。他甚至提到了“昨天晚上溜进来”,正好与谢煜林那简陋感知器记录到的异常震动时间吻合!
人证(许大茂的指认和供述)、物证(伪造报告、问题齿轮、被动手脚的主轴螺母、来源可疑的草图复印件)、旁证(感知器记录、孙师傅等人的技术分析)……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,在众目睽睽之下,被许大茂自己的崩溃,和谢煜林事先有意无意埋下的“钩子”,硬生生拽了出来!
李副厂长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许大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!竟然就这么全撂了!还把自己扯了进去!他强撑着,色厉内荏地喝道:“许大茂!你胡说八道什么?!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了?!你这是污蔑!是狗急跳墙乱咬人!”
“我没有!就是你!”许大茂此刻为了自保,也顾不得许多了,红着眼睛嘶喊,“是你让工会的易中海传话给我,说事成之后少不了我的好处!你还说……还说谢工年轻气盛,不懂规矩,需要敲打敲打,让他知道这厂里是谁说了算!那齿轮的批次号,还是你暗示我去找那个容易出问题的旧批次……”
易中海!这个名字的出现,让谢煜林眼神微微一凝。果然,这条线上,不止一个人。
“够了!”郑司长一声断喝,打断了这丑陋的互相撕咬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。“保卫科长。”
“在!”
“立刻控制许大茂,详细审问,做好笔录。通知厂相关部门,封存所有涉及此事的物证,包括伪造文件、问题部件、草图等。对涉事人员——许大茂,以及他提到的易中海,进行隔离审查。在此期间,未经允许,不得与任何人接触。”郑司长的指令清晰冷酷,不带丝毫感情色彩。
“是!”保卫科长一挥手,两名保卫干事立刻上前,将瘫软如泥的许大茂架了起来。
郑司长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李副厂长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:“李副厂长,你是厂领导,这件事发生在你的分管范围,许大茂的供述也牵扯到你。在事情完全调查清楚之前,请你暂时回避相关事务,配合调查组的工作。”
他没有立刻给李副厂长定性,但“回避”、“配合调查”这几个字,已经足以说明一切。李副厂长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被另外两名厂办工作人员“请”出了车间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视察,一场精心策划的破坏,最终以如此戏剧性且丑陋的方式被揭穿、被终止。
梁教授等专家摇头叹息,看向谢煜林的目光充满了复杂,有同情,有赞许他临危不乱揪出黑手的敏锐,也有对这台饱受摧残的机床的惋惜。
谢煜林却仿佛对周围的剧变置若罔闻。他走回那台被拆开一部分的机床前,对孙师傅和小陈沉声道:“继续。把主轴组件完全拆解下来。更换所有受损和被动手脚的部件,彻底清洗箱体。周薇,记录所有更换部件的型号、批次和更换原因。我们……尽快让它恢复如初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事故发生了,阴谋暴露了,但项目还在,技术还在。他要做的,不仅是洗清污名,更是要让这台凝聚了心血的机器,重新站起来,证明它的价值。
车间里开始忙碌起来,但气氛依旧凝重。谢煜林看着被拆下的、带着伤痕的齿轮和轴承,目光幽深。许大茂撂了,李副厂长被暂时控制,易中海也被牵扯进来。但,这份针对他的恶意,真的仅仅源于李副厂长的个人嫉恨和易中海的推波助澜吗?那份被调阅的原始图纸复印件上,那些红笔批注的笔迹……似乎并不完全像许大茂或易中海能写出来的。还有,机床控制参数那微妙的执行偏差,又该如何解释?水面下的冰山,似乎只露出了尖尖一角。而郑司长临离开前,看向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瞥,又意味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