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空气依旧带着机油、金属和未散尽的紧张味道。郑司长和一众领导专家已经离开,但他们留下的无形压力和笼罩在厂区上空的肃穆气氛,却比刚才更加浓重。两个身着便装、神情冷峻的调查组成员接替了保卫科的人,守在车间门口,确保一切井然有序,也隔绝了外界不必要的窥探。
谢煜林仿佛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。他挽起白大褂的袖子,和孙师傅、小陈一起,将损坏的主轴组件彻底从箱体中吊出,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干净帆布的工作台上。周薇拿着笔记本和相机(厂里宣传科借来的老式海鸥相机),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拆卸步骤、每一个零件的状态、位置,以及那些明显的破坏痕迹。
齿轮上那道人工打磨的浅痕,在明亮的工作灯下无所遁形;轴承外圈边缘不规则的剥落点,像丑陋的伤疤;主轴锁紧螺母上新鲜且规格不对的扳手划痕,清晰得刺眼。相机快门咔嚓作响,将这些证据忠实地定格。
“这狗娘养的,下手真够黑的!”孙师傅用棉纱蘸着清洗剂,一点点擦拭着轴承座内壁,看到上面因为螺母松动、主轴窜动而造成的轻微拉伤痕迹,忍不住低声咒骂,“这是奔着把咱们这几个月心血全毁了的念头去的!”
小陈默默地将拆下的、带着焦糊味的损坏轴承用油纸包好,贴上标签,脸色依旧有些发白。他毕竟年轻,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赤裸裸的阴谋和破坏,心里除了愤怒,更多的是后怕。
谢煜林没有参与他们的情绪宣泄。他拿着游标卡尺和千分尺,仔细测量着每一个关键零件的尺寸,与图纸上的公差进行比对。他的手很稳,眼神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艺术品修复。只有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,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和巨大的消耗。
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。许大茂的供述和李副厂长的暂时“回避”,只是撕开了第一层帷幕。技术上的证据需要绝对扎实,才能形成无可辩驳的铁壁。而且,他心中还有疑虑未消——那份参数执行偏差,是否真的只是机床热变形或传感器微小漂移引起的?那份原始图纸复印件上,笔迹略显老练却刻意扭曲的批注,究竟是谁的手笔?
更重要的是,郑司长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,究竟包含着怎样的信息?是对他处理危机能力的认可?是对事件背后更复杂脉络的暗示?还是……对他本人的某种审视?
他必须尽快让机床恢复,用无可挑剔的性能,为自己,也为这个项目,重新赢得坚实的立足点。
更换的新部件很快从厂里紧急备件库调拨过来,都是经过严格检验的正品。重新组装的过程比拆卸更加考验耐心和技术。调整主轴径向和轴向跳动,确保齿轮啮合间隙在最佳范围,恢复蝶形弹簧组的预紧力……每一个步骤,谢煜林都亲力亲为,反复测量校准,孙师傅和小陈在一旁全力配合。
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,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精细操作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。但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时间,现在对他们来说,既是修复的机会,也可能成为新的变数窗口。
就在主轴组件即将装回箱体前,谢煜林的目光忽然停留在箱体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——那里是驱动电机电源线缆进入箱体的穿线孔附近,几根线缆被金属扎带固定在槽内。他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小陈,强光手电。”他伸手。
接过手电,他将光束聚焦在那个穿线孔内侧边缘。那里有一小片极其微弱的、颜色比周围金属略深的痕迹,像是……某种油脂或者粘性物质干涸后留下的。
“孙师傅,镊子和取样袋。”谢煜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那干涸的痕迹,放入一个小玻璃纸袋中封好。然后,他示意小陈将手电光打向那几根线缆的绝缘外皮。在强光侧向照射下,其中一根较粗的动力线缆绝缘层上,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极其细微的、平行的压痕,不像是正常安装固定造成的。
“线缆……被动过?”小陈也看出来了,惊疑不定。
谢煜林没有回答,他沿着线缆走向仔细检查,在靠近一个接线端子排的位置,他再次停下。端子排上某个接线螺丝的垫片边缘,有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碎屑,颜色和质地,与主轴锁紧螺母上被非标准工具划伤时崩落的碎屑,极其相似!
一个更大胆、更恶劣的可能性,瞬间冲入他的脑海——破坏者不仅动了机械部分,还可能……试图对控制电路的线缆或接线端子做手脚?比如,造成间歇性接触不良,从而引发控制系统紊乱,解释那份参数执行偏差?甚至,可能意图制造短路或漏电风险?
如果真是这样,那就不只是“让项目丢脸”那么简单了,这是要制造严重安全事故!
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许大茂那个蠢货,有这种技术能力和胆量吗?李副厂长或许有动机,但他会亲自下场做这种细节吗?除非……还有更懂行、也更阴毒的人参与其中!
“谢工,这……”孙师傅也看出了不对劲,脸色难看。
“先拍照,记录位置。”谢煜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所有疑点部位,全部详细记录。线缆暂时不要动,保持原状。”
他必须把这些新发现,立刻汇报给调查组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生产秩序,而是涉嫌危害公共安全了!
就在这时,守在门口的一个调查组成员走了进来,对谢煜林道:“谢煜林同志,郑司长请你去小会议室一趟,有些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。”
来了。谢煜林深吸一口气,摘下手套,对孙师傅嘱咐道:“孙师傅,你们继续按计划组装,注意安全,所有步骤拍照记录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洗了手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工作服,跟着调查组成员走出了车间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厂区里异常安静,工人们似乎都得到了某种指示,尽量留在各自岗位上,连走路都轻手轻脚。通往办公楼的小路上,谢煜林能感觉到沿途投来的各种目光——好奇、探究、同情、幸灾乐祸……不一而足。
小会议室里,只有郑司长和另外两名表情严肃的调查组负责人在座。没有李副厂长,也没有其他厂领导。
“谢煜林同志,请坐。”郑司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比在车间时稍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。
谢煜林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。
“首先,对你今天在突发情况下的冷静应对和专业排查,调查组表示肯定。”郑司长开门见山,“你提供的技术分析思路,对厘清事件性质有很大帮助。”
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谢煜林平静地回答。
郑司长点点头,话锋一转:“根据许大茂的初步交代,以及我们掌握的其他情况,这起事件的基本脉络已经比较清晰。这是一起有预谋的、针对你个人及你所负责技改项目的蓄意破坏行为。许大茂是直接实施者之一,李副厂长有重大嫌疑,易中海有串联情节。相关审查程序已经启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地看着谢煜林:“但是,还有一些技术细节,需要你这位总设计师来帮助确认。”
郑司长从文件夹里取出了几张照片,推到他面前。谢煜林目光落下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照片上,赫然是机床控制柜内部的景象,几个关键的继电器和接线端子上,被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。而在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,似乎能隐约看到一小截颜色、质地都与他刚才在机床箱体内发现的干涸痕迹极为相似的东西!调查组的动作,竟然比他想象得更快,而且……似乎指向了更致命的方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