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工显然早有准备，翻开面前的稿子，开始汇报。内容无非是强调了机械设计如何精巧，如何通过优化材料和工艺解决了哪些具体问题，当前精度达到了多少，虽然距离目标还有差距，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几个明确的改进方向（比如谢煜林之前提到的装配应力问题也被纳入了），预计在下一阶段通过某某措施，有望将精度提升到某个水平云云。
他的汇报，有数据，有分析，听起来很有说服力，也符合郭维民“突出成绩和计划”的要求。但谢煜林听着，却敏锐地察觉到，李工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报告中那些最尖锐、最根本的瓶颈问题——比如材料物理极限导致的非线性误差累积、复杂环境耦合下系统模型的失效风险等等。这些，恰恰是那份秘密报告重点剖析的。
接下来是孙工的测控组汇报，风格类似，强调在信号处理、抗干扰方面取得的进展，对器件局限一带而过，重点放在未来尝试新型滤波算法和改进电路设计上。
轮到姜云山的光学组时，气氛微微有些变化。姜云山汇报得很简短，主要说了光学干涉作为辅助验证手段的现状，遇到的环境稳定性问题，以及他们正在尝试的一些基础性改善工作。他完全没有提任何可能挑战主线的“新想法”或“替代方案”，语气平淡，甚至有些敷衍。
郭维民对前几组的汇报似乎还算满意，偶尔点头，或插话问一两个细节。轮到姜云山时，他听得很仔细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各组汇报完毕，郭维民总结道：“嗯，大家的思路基本是对的。就是要突出主线，突出成绩，突出决心。困难可以提，但要点到为止，重点放在我们已经和即将采取的措施上。”他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煜林，“谢工，你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，看了不少，也和各组交流过。站在一个相对超脱的角度，你对咱们项目的整体情况，有什么看法？对下周的评审，有什么建议？”
终于来了。所有人的目光，包括姜云山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，都集中到了谢煜林身上。
谢煜林坐直身体，脸上露出适度的、带着思考的神情，他没有去看面前的任何资料（他本来也没带），而是迎着郭维民的目光，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道：“郭总工，各位老师。我来时间短，了解还不深，谈不上什么整体看法。不过通过这几天的学习，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，或者说，一个想法，不一定对，说出来请大家指正。”
他略微停顿，组织语言：“我觉得，咱们‘启明’项目最大的特点，或者说优势，不在于某一条技术路线特别突出，而在于我们拥有一个非常完整的、从机械、材料、测控到光学验证的技术体系。就像一个木桶，每一块板都很重要。”
他用了“木桶理论”的比喻，这在当时还算新颖。“目前，机械这块板最长，是我们的主要依仗，李工他们做了大量扎实有效的工作。但其他几块板，比如测控的抗干扰能力，光学验证的基准稳定性，材料的基础数据支撑，也同样决定了我们最终能装多少水——也就是能达到多高的综合精度。”
他没有贬低任何一方，而是把大家放到了一个“协同作战”的框架里。“所以我在想，我们下周的汇报，是不是除了展示主线的攻坚成果，也可以适当提一下我们在‘补短板’、‘强协同’方面的一些思考和尝试？比如，如何让光学验证更稳定，为我们提供更可靠的基准？如何让测控系统更‘聪明’，更好地滤除干扰？甚至，如何通过更深入的基础研究（比如材料在不同应力-温度耦合下的精确性能），来反向指导我们的机械设计和误差补偿？”
他提出的不是具体的颠覆性方案，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“系统优化”和“多路径探索”的思路。既肯定了现有工作的价值，又含蓄地指出了单一依赖可能存在的风险，并为光学、测控等“短板”的加强提供了合理的理由。
“这样一来，”谢煜林最后总结道，“我们的汇报不仅能展现现有的成绩和决心，也能展现出我们团队对技术复杂性的深刻认识，以及面向未来、不拘一格的探索精神和系统思维。这可能比单纯强调一条路线的进展，更能打动评审专家，也更能体现我们项目的深度和潜力。”
他说完了。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郭维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目光深邃地看着谢煜林，久久没有说话。李工、孙工等人也露出思索的神色。姜云山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些，镜片后的目光闪动。
谢煜林这番话，没有直接触碰任何敏感点，却巧妙地绕开了“路线之争”，将话题提升到了“系统集成”和“协同创新”的层面。这既符合郭维民“突出团队”的要求，又为光学、测控等非主线小组争取了话语空间和发展理由，甚至……为他那个“激光稳频”方案未来的提出，铺平了道路——那不就是“补光学基准短板”的“思考和尝试”吗？
钩子：就在郭维民似乎要开口评价时，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敲响了，声音急促而响亮，甚至带着点慌乱。
赵长海皱了皱眉，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通信班的年轻战士，脸色发白，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，气喘吁吁地对赵长海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赵长海接过电报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也变了。他快步走到郭维民身边，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。
郭维民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，眉头紧紧锁起，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惊怒？
他猛地站起身，对会议室里茫然不解的众人沉声道：“会议暂停！李工、孙工、姜组长，还有……谢工，你们几个留一下。其他人先回去工作！”
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发生了什么？那封电报上写了什么？
谢煜林心中也是一紧。他注意到，郭维民点名留下的人里，包括了姜云山和他自己。这绝不寻常。一种不祥的预感，悄然弥漫开来。难道……和那份秘密报告有关？还是基地之外，出了什么更大的变故？
(活动时间：1月1日到1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