晶体管爆裂的轻微声响和那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,如同冰水浇头,将车间里刚刚升起的兴奋和希望彻底冻结。
成功了,却又立刻失败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冒烟的实验板上,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。孙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握着电源插头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姜云山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,眼神里满是惊愕和痛惜——那是他们熬了一整夜的心血。胡组长和周工等本地技术人员则面面相觑,刚刚燃起的信任火花迅速黯淡下去,被更深重的疑虑取代。
只有谢煜林,在最初的瞳孔收缩后,反而异常迅速地冷静了下来。他没有去查看烧毁的元件,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连接着原系统的测试电缆,以及仍在监测激光器输出的波长计屏幕。
波长计的读数已经停止了那规律的周期性偏移,恢复了之前无规律的、幅度更大的跳动和漂移,说明他们的驱动信号确实中断了。
“保持监测。断开所有物理连接,先确认原系统接口状态。”谢煜林的声音平稳,没有丝毫慌乱,像一块压舱石,让周围人的心神稍稍安定。
在保卫处技术员的监督下,孙工小心翼翼地拔下了实验板驱动输出端的测试线,又按照严格的反向顺序,卸下了连接原系统驱动接口的航空插头。接口外观完好,没有异常放电或灼烧痕迹。
“实验板独立供电。测量烧毁晶体管周边电路的静态电压和电阻。”谢煜林继续指挥。
孙工强压着心疼,用万用表快速测量。结果显示,除了烧毁的功率管本身击穿短路,其周边的前级驱动电路、供电线路都没有异常。
“问题不在我们板子的前级设计。”孙工抬起头,语气带着困惑和后怕,“像是……输出级瞬间承受了远超设计负荷的电流冲击,或者……反向电压。”
“反向电压?”姜云山立刻反应过来,看向那根测试电缆,“压电陶瓷是容性负载,理论上在驱动信号突变时可能产生反电动势,但我们输入的扫描信号变化极其缓慢,幅度也小,理论上不应该……”
“如果那不只是个简单的压电陶瓷呢?”谢煜林打断了他,目光锐利地转向胡组长和周工,“胡组长,周工,你们确定这个接口后面,只是一个纯粹的、用于调节激光腔长的压电陶瓷堆吗?德方提供的简化框图里,有没有可能隐藏了别的电路?比如……保护电路?甚至是某种……反馈或检测回路?”
这个问题让胡组长和周工都愣住了。他们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驱动接口。德方的资料语焉不详,强调“非授权不得拆解”,他们从未,也不敢去深究接口背后的具体电路拓扑。
“我们……没测过接口的详细电气特性。”周工有些羞愧地承认,“只知道接上它,能调激光频率。”
陈向军处长一直沉默地观察着,此刻走上前,沉声道:“谢工,你的意思是,原系统这个驱动接口本身,可能就有问题?或者是被‘加工’过的?”
“只是一种推测。”谢煜林没有把话说死,但思路已经清晰,“我们的实验板设计,是基于对标准压电陶瓷负载的模型。但如果实际负载并非如此——比如,接口后面串联了异常的电感、电容,或者并联了非线性元件,甚至被恶意接入了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短路的破坏性电路——那么,即使我们输入一个微小的正常驱动信号,也可能因为阻抗不匹配、谐振或触发机制,导致瞬间的大电流灌入我们的输出级,烧毁脆弱的晶体管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堆可疑的备用件木箱,意有所指:“这和库房‘意外’烧毁备用元件的手法,在思路上……有某种相似性。都不是直接、暴力的破坏,而是制造一种‘合理’的故障条件,让系统在看似正常的操作中自我毁灭,或者……让试图修复它的人,连带自己的工具一起陪葬。”
“陪葬”这个词,让车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。这是一种阴险而精巧的破坏,目的不仅仅是让设备瘫痪,更是要摧毁任何外部修复的尝试,断绝所有后路。
“那我们……岂不是没办法了?”孙工的声音有些干涩。实验板烧了关键功率管,带来的备用件里同型号的已经用完。没有驱动板,一切设想都是空谈。
“办法还有。”谢煜林的目光落回那个装着省城带来元件的铅箱上,“我们带了其他型号的功率管。性能参数略有不同,需要重新计算和调整驱动级的偏置和限流电路。更重要的是,在下一次实验前,我们必须先弄清那个接口背后的‘真相’。”
他转向陈向军:“陈处长,我需要一台高频信号发生器和一台示波器,最好还有一台阻抗分析仪。我们不对原系统通电,只从外部向这个驱动接口注入微弱的、不同频率的测试信号,同时监测接口的电压电流响应,绘制它的等效阻抗频谱。不用拆机,就能在很大程度反推接口后面负载的电气特性。这能帮我们判断,它到底是个‘善良’的压电陶瓷,还是个‘披着羊皮的陷阱’。”
这是电子工程中常用的“黑箱测试”方法。陈向军虽然不完全懂技术细节,但明白了此举的安全性和必要性——不通电,就不会触发可能的破坏机制。
“设备基地都有,我马上让人调过来。”陈向军雷厉风行,对赵干事吩咐了几句,又看向胡组长,“胡工,全力配合。今天车间封锁,未经我许可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