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学实验室的灯光,亮了一整夜。
六小时十七分钟。这是谢煜林团队完成全部精度重校和优化测试所花费的时间。当最后一遍全指标自检程序在计算机屏幕上跳出绿色的“PASS”字符时,窗外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山峦的轮廓在淡青色的晨霭中逐渐清晰。
实验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、汗味,还有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奇异气息。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瘫在椅子上,或靠在墙边,眼窝深陷,但眼神发亮。样机安静地立在中央,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,像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。
谢煜林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,目光落在主控台打印出的最终校准报告上。精度:十万分之四点三。比被破坏前,又提升了零点四个百分点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老周哑着嗓子说,递过来一杯不知第几泡、已经淡得没味的茶。他的手背上沾着一点黑色的机油。
谢煜林接过,一饮而尽,温吞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。“大家抓紧时间休息,工作组八点半到,我们还有……”他看了眼墙上的电钟,“不到两小时。”
“睡是睡不着了,”一个年轻研究员瘫在椅子上嘟囔,脸上却带着笑,“就想看看,等会儿那帮孙子……哦不,等会儿工作组看到咱们这数据,什么表情。”
“数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老周点了根烟,深吸一口,“待会儿问话,都打起精神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……嗯,心里有数。”他说着,瞥了谢煜林一眼。
谢煜林知道老周的意思。昨夜的事故,他们没有声张,只是内部记录在案,作为“意外发现并迅速解决的技术问题”写进了校准报告附件。现在还不是公开揪内鬼的时候,首要任务是确保工作组对项目成果和技术团队能力的正面评价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清冽的、带着松柏气息的晨风涌进来,冲淡了室内的浑浊。山谷里传来早起的鸟鸣,清脆,充满生机。山下的基地宿舍区,陆续亮起了灯火,炊烟袅袅升起。
看似平静的清晨。但他知道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七点整,基地广播响起起床号。七点半,食堂开饭。谢煜林强迫自己喝了碗粥,吃了半个馒头。食不知味。
八点十分,基地主楼前的空地上,已经站了不少人。王振华、副书记老郑等领导悉数到场,穿着整齐的中山装,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赵志民也在,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正和几个人低声交谈,偶尔朝谢煜林这边看过来,目光一触即收。
八点二十五分,山路上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两辆绿色吉普车和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,卷着尘土,缓缓驶入基地大门。
车停稳。首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军便服、神情精干的年轻人,迅速分散开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接着,伏尔加轿车的车门打开,一个五十多岁、戴着黑框眼镜、身材清瘦的男子走了下来,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王振华立刻带着人迎了上去,脸上堆起笑容:“刘司长,一路辛苦了!欢迎工作组莅临指导!”
科技司的刘副司长——刘志远,与王振华握了握手,笑容温和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“王总工客气了。部领导对‘启明’项目的突破非常关注,派我们来学习、调研,希望不给大家添太多麻烦。”
“哪里哪里,这是对我们的鞭策和鼓励!”王振华连声道,又介绍身后的班子成员。
刘志远一一握手,态度平和,看不出喜怒。当他走到谢煜林面前时,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。“这位就是谢煜林同志吧?测试简报里多次提到你的名字,年轻有为啊。”
“刘司长好,我是谢煜林。”谢煜林微微躬身,不卑不亢。
“好,好。”刘志远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向王振华,“王总,时间紧,我们直接开始吧。先看看成果,再听汇报,然后找同志们个别谈谈。你看如何?”
“一切按工作组的安排!”王振华连忙道。
一行人簇拥着刘志远和其他几位工作组成员——包括一位来自装备司的副处长,一位监察办的科长,以及两位随行的技术专家——向主楼会议室走去。那里已经布置好了投影仪、图表和模型。
谢煜林跟在队伍末尾,他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背上。其中一道,来自赵志民。另一道,来自监察办那位姓孙的科长,一个面孔黝黑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中年人。
会议室里,窗帘拉上,投影仪的光束打在白色幕布上。王振华亲自主持汇报,他从项目立项的意义讲起,讲到国际技术封锁,讲到团队如何发扬艰苦奋斗精神,当然,也重点强调了“在部领导关怀和项目领导小组正确决策下”。他的汇报稿显然精心准备过,措辞严谨,面面俱到,将成果归结于“集体智慧的结晶”和“强有力的组织领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