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煜林坐在靠边的位置，安静地听着，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。当王振华提到“在关键的光学补偿技术上取得重大突破”时，他注意到刘志远副司长抬手推了推眼镜，目光似乎朝他这边偏了一下。
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王振华讲完，刘志远带头鼓掌，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：“很好，王总工的汇报很全面，成果也很振奋人心。下面，我们是不是去看看实物？看看这台达到了十万分之四点七精度的‘争气机’？”
“当然，当然！”王振华起身，“就在光学实验室，这边请。”
众人移步实验室。样机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，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和玻璃特有的冷光。负责讲解的是赵志民——这是王振华事先安排的。赵志民显然也做了功课，拿着激光笔，指着样机的各个部分，从原理到结构，侃侃而谈，时不时引用几个英文术语，显得颇为专业。
刘志远和其他工作组成员听得很认真，不时提问。问题大多集中在技术原理、性能指标、可靠性等方面。赵志民对答如流，显然把谢煜林之前整理的资料背熟了。
谢煜林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赵志民以“项目主要技术负责人之一”的姿态进行讲解，心里一片冰凉的平静。他知道，戏还没到高潮。
果然，当介绍到干涉补偿核心模块时，监察办的孙科长突然开口，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：“赵工，你刚才提到，这个模块的设计克服了传统方案的热膨胀非线性难题。我想了解一下，这个设计思路，最初是怎么提出的？是项目组的集体讨论，还是有个人的突出贡献？”
问题很刁钻，直接指向了王振华汇报中刻意模糊的“集体”与“个人”贡献界限。
赵志民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他反应很快：“孙科长，科研工作是一个循序渐进、集思广益的过程。这个思路，是在项目组多次技术研讨中，逐渐清晰和完善的，凝聚了大家的心血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没有明确的、唯一的提出者？”孙科长追问，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谢煜林。
赵志民有些支吾：“这个……主要是在我们光学组内部……”
“孙科长，”谢煜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，他上前一步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，“关于干涉补偿方案的设计思路起源，以及后续的完善过程，在我提交的项目技术脉络附件里，有详细的、基于研发日志和实验记录的时间线说明。包括每一次讨论的结论、每一个关键公式的推导、每一次实验验证的数据。如果您需要，我现在就可以提供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王振华的脸色微变。赵志民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刘志远副司长饶有兴致地看着谢煜林，又看看王振华和赵志民，点了点头：“谢煜林同志考虑得很周到。附件材料我们工作组会仔细研读。不过，既然提到了技术脉络，”他转向王振华，语气依旧平和，“王总工，我有个建议。接下来的个别谈话，是不是可以从技术层面的关键人员开始？比如谢煜林同志，还有这位赵工？我们想更深入地了解技术突破的具体过程。”
王振华只能点头：“好，就按刘司长的意思办。”
“那这样，”刘志远看了看手表，“现在九点四十。谢煜林同志，十点钟，请你到小会议室。赵志民同志，十点半。可以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谢煜林和赵志民几乎同时应道。
工作组其他成员开始在实验室里更仔细地查看样机，询问其他研究人员。谢煜林退出人群，走到走廊上，靠着一扇窗户，闭了闭眼。晨光已经变得明亮刺眼，山谷里的雾气正在消散。
十点钟。第一场谈话。
他知道，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交流。这是昨晚暗流之上的第一次正面交锋。刘志远选择先和他谈，本身就释放了一个信号。
他睁开眼，目光穿过走廊，落在尽头那扇紧闭的小会议室门上。门后，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。
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，挺直脊背，朝着那扇门走去。
脚步沉稳，如同走向另一个实验室，另一场需要精密操作、不容有失的“测试”。而这场测试的考官，不止刘志远一个人，还有那些隐藏在报告、笑容和“集体”名义下的，真正的考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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