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人声。
房间不大,一张长条会议桌,几把椅子。窗户开着,山风送来松涛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。刘志远副司长坐在主位,旁边是监察办的孙科长和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女同志。装备司的副处长和两位技术专家没在。
“谢煜林同志,请坐。”刘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态度平和,像是一次寻常的工作谈话。
谢煜林坐下,将带来的那份厚厚的附件材料放在桌上。刘志远的目光在那摞材料上停留了一下。
“不用紧张,”刘志远笑了笑,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“就是随便聊聊,更深入地了解一下项目情况。你是技术核心,最有发言权。咱们先从技术本身开始,好不好?”
谢煜林点头:“好。”
“测试简报里说,最终精度达到了十万分之四点七,这非常了不起。”刘志远开门见山,“我好奇的是,这个精度,是设计之初就预期的,还是过程中不断突破的结果?”
“是过程中突破的结果。”谢煜林回答得很直接,“最初的设计指标是万分之五。我们基于传统热补偿方案做的预估,极限也就在万分之三左右。十万分之四点七的精度,来自于项目中期一次技术路线的根本性调整——放弃了机械补偿,采用了全新的光学实时干涉补偿方案。”
“哦?”刘志远身体微微前倾,“根本性调整?这种重大的方向转变,是怎么决策的?遇到了什么阻力吗?”
问题开始触及核心。
谢煜林拿起桌上的材料,翻到标记好的部分:“这是第七十二天技术讨论会的纪要摘录,以及会前会后相关的实验数据对比。当时,项目组内部对于采用哪条技术路径存在分歧。一方主张沿用国外文献中常见的、相对‘成熟’的机械补偿方案;另一方,主要是我,基于理论推导和前期实验发现的非线性效应,认为那条路走不通,提出了光学补偿的设想。”
他顿了顿,将材料推到刘志远面前:“这是当时的理论推导手稿复印件,以及模拟计算结果。这是三天后,我们做的原理验证实验数据,证明机械方案在目标温区确实存在系统误差,而光学方案在理论上可行。”
刘志远接过,仔细看了几分钟。孙科长也凑过去看了看,眉头微蹙。
“那么,”刘志远放下材料,目光如炬,“主张机械方案的同志,后来怎么看待这个转变?项目领导又是如何决策的?”
“主张机械方案的赵志民同志,起初坚决反对。”谢煜林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他认为我的推导‘过于理想化’,‘缺乏工程实现基础’。项目总工程师王振华同志当时的态度是……希望再论证。最终决策,是在我带领一个小团队,用一周时间搭建出简易的原理验证装置,并取得比机械方案模拟结果好一个数量级的实测数据后,才做出的。”
他没有提会上激烈的争吵,没有提赵志民事后的“病休”,也没有提王振华那段时期的暧昧态度。但每一句话,都指向明确,且有材料佐证。
刘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。孙科长则盯着谢煜林,突然问:“谢煜林同志,据我们了解,你之前并没有光学精密测量领域的专业背景。你提出的这套全新的方案,理论基础和灵感来源是什么?”
来了。谢煜林心中微凛。这个问题,既可能是纯粹的技术好奇,也可能暗藏机锋——质疑他技术的“来历”。
“我的理论基础,主要来自自学和交叉学科知识的融合。”谢煜林早有准备,他不能提系统,但可以提真实的学习过程,“我大学学的是机械,但对物理和数学一直有浓厚兴趣,工作后也没有停止学习。这次项目的核心难点,热力学非线性效应与光学干涉的结合点,恰好是我业余时间研究过的一个理论物理延伸问题。灵感……有时候就是在反复思考和尝试中突然出现的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系统赋予的是超越时代的知识视野和领悟力,但具体到每一个公式、每一个思路,都需要他自身去理解、消化、再呈现。这几个月,他翻阅过的基础理论和国外文献,摞起来比人都高。
“自学能达到这种程度,很不简单。”刘志远点点头,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,他话锋一转,“那么,在项目执行过程中,除了技术路线分歧,在团队协作、资源保障、项目管理方面,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难?或者……不正常的情况?”
孙科长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谢煜林沉默了几秒钟。他知道,接下来要说的话,将决定谈话的走向,也可能决定很多事情。
“困难很多,攻关项目,没有困难才不正常。”他先定了调子,“团队从最初的磨合到后来的默契,是一个过程。资源保障方面,基地尽了很大努力,但有些特殊材料和器件,受限于外部条件,获取确实不易,我们也想了不少替代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