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看向刘志远和孙科长:“至于不正常的情况……有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。记录员手中的笔停了下来。
“大概在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,”谢煜林语速平稳,像在做一个严谨的实验报告,“我们急需的一批进口光学玻璃,在入库检验后、领用前,发生了一次‘意外’破损。损坏的正是补偿模块关键路径上需要的高规格透镜。这件事,有详细的物资异常报告和调查记录,在附件第156页。调查结论是‘保管不慎’,但损失造成了项目进度两周的延误。”
“还有,”他继续道,翻动材料,“在光学补偿方案进入工程样机试制阶段,我们委托外部加工的一个关键传感器部件,供应商突然提出要大幅度涨价,并以‘产能不足’为由要延期交货。这件事,项目办公室有完整的往来函电记录。我们后来是通过联合国内另外两家单位紧急攻关,才解决了这个部件。”
他没有提昨晚反射镜被动手脚的事,时机未到。
刘志远的脸色严肃起来。孙科长直接问:“你认为这些是孤立事件,还是有其他可能性?”
“我没有证据指向任何特定的人或动机。”谢煜林谨慎地回答,“我只是如实陈述发生过的、对项目推进造成了实质性阻碍的事件。作为一名科研人员,我的职责是解决技术问题,确保项目成功。至于这些事件背后是否有人为因素,我想,组织上会有判断。”
这个回答很聪明,既点出了问题,又没有越界指控,将调查的责任交还给工作组。
刘志远深深看了谢煜林一眼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思索,似乎还有一丝复杂的感慨。他靠在椅背上,换了个话题:“谢煜林同志,如果,我是说如果,组织上现在需要你对这个项目的后续工程化、甚至未来的团队带领,承担更重要的责任,你有信心吗?或者说,你愿意吗?”
这个问题如此直接,完全出乎谢煜林的预料。他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我……”他稳了稳心神,“我是一名科研工作者,组织的需要就是我的方向。如果组织信任,我愿意在任何岗位上,为项目的成功、为国家需要的技术突破,竭尽全力。”
“哪怕,”刘志远缓缓道,“这个过程中,可能会遇到比技术难题更复杂的……情况?”
谢煜林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我相信,只要目的是为了把事情做好,为了真正的科技进步,再复杂的情况,也总会有解决的办法。实事求是,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基础。”
“实事求是……”刘志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他看了看手表,“好,谢谢你的坦诚,谢煜林同志。今天先到这里。请你先回去,通知赵志民同志过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谢煜林起身,收起材料,离开了小会议室。
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谈话结束了,但他感觉,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被拉开一道缝隙。刘志远最后那几个问题,绝不仅仅是随口一问。
他走向实验室,脚步依旧沉稳,但大脑在飞速运转。工作组的倾向似乎……并非完全偏向王振华他们。尤其是刘志远,他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判断者。
走到实验室门口,他看见赵志民正等在那里,脸色有些发白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。看到谢煜林出来,赵志民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挺了挺胸,走向小会议室。
谢煜林推开实验室的门。老周等人立刻围了上来,眼神里全是询问。
“怎么样?”老周压低声音。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谢煜林简单道,走到样机旁,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壳体。他的目光落在昨夜被调整过的那个反射镜支架上,那细微的工具划痕,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。
赵志民此刻正在面对刘志远和孙科长。他会怎么说?是会继续表演“集体贡献”,还是会因为压力而露出破绽?而王振华,此刻又在想什么?更重要的是,刘志远最后那句关于“承担更重责任”的话,究竟是一种试探,还是一个……预示?山间的风,似乎变大了,吹得实验室的窗户哐哐作响,仿佛在催促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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