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民在小会议室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谢煜林回到实验室后,没再去关注那边的动静,而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样机上,带着团队做最后一遍功能核查。手指触摸着精密的旋钮和镜面,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玻璃仿佛能传递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技术世界有它明确的规则和边界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比人心简单得多。
然而,实验室里的气氛却无法完全平静。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,耳朵似乎都竖着,捕捉着走廊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。老周几次想开口问谢煜林谈话细节,最终还是忍住了,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。
十一点二十分,赵志民终于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刘志远副司长、孙科长,还有王振华、副书记老郑,一行人跟着他,径直走进了光学实验室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目光聚焦过去。
赵志民的脸色很难看,是一种失血般的苍白,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。他手里那份文件不见了,双手垂在身侧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。他避开众人的目光,尤其是谢煜林的,径直走到一台不常用的仪器后面,假装整理线缆。
王振华的脸色也不好看,但强撑着领导的威严。刘志远依旧是那副平和而深沉的表情,看不出端倪。孙科长的脸则像一块铁板,目光锐利地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”刘志远先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很清晰,“刚才和几位同志谈了谈,对项目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。‘启明’项目能取得这样的突破,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。部领导让我转达对大家的慰问和感谢。”
很官方的开场白。没人敢接话,都在等“但是”。
“不过,”刘志远话锋果然一转,“调研中也发现,项目在管理和协作方面,确实存在一些需要总结和改进的地方。比如,技术决策的流程可以更规范,团队沟通可以更顺畅,资源调配可以更精细。这些,都是宝贵的经验教训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谢煜林和赵志民的方向各停留了一瞬。
“工作组下午还会继续找部分同志谈话,并查阅相关文档。明天上午,我们会和项目领导小组开一个碰头会,交流初步看法。在此之前,希望大家坚守岗位,正常工作。”
说完,他对王振华点了点头:“王总工,我们先回会议室。”
王振华连忙应声,陪着刘志远等人离开了。临走前,他深深看了一眼实验室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门关上,实验室里死寂了几秒钟,随即“轰”的一声,议论炸开。
“什么情况?赵工脸都白了!”
“刘司长那话是什么意思?管理有问题?”
“到底谈了什么啊?”
谢煜林没参与讨论,他看向赵志民。赵志民依旧背对着大家,肩膀微微垮着,那背影透着一股颓丧和……恐惧。谢煜林几乎可以肯定,赵志民在谈话中没能自圆其说,很可能在关键问题上露出了马脚,甚至……被迫承认了什么。
“都别吵了!”老周吼了一嗓子,镇住了场面,“该干嘛干嘛!没听刘司长说吗?正常工作!”
众人这才慢慢散开,但窃窃私语并未停止。
午饭时,消息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基地。各种猜测满天飞:有人说赵志民被查出了问题,有人说王振华要担责任,也有人说谢煜林要上位了。食堂里,谢煜林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好奇的、探究的、羡慕的、嫉妒的,还有……几道阴冷的。
他迅速吃完饭,想回实验室,却在食堂门口被王振华的秘书小李拦住了。
“谢工,”小李的神色有些古怪,压低声音,“王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该来的总会来。谢煜林点点头,跟着小李往行政楼走去。
王振华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,宽敞,布置得比实验室多了几分“官气”:实木办公桌,皮沙发,墙上是地图和奖状。王振华坐在办公桌后,没有开灯,窗帘半掩,光线昏暗,让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。
“坐。”王振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声音有些沙哑。
谢煜林坐下,等对方开口。
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王振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份红头文件,目光没有焦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