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工作组……效率很高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刘司长是个明白人,孙科长……很厉害。”
他没说具体谈了什么,但谢煜林能想象。赵志民顶不住压力,必然会牵扯出王振华。比如,那些“小摩擦”是如何被和稀泥的,物资异常报告是如何被定性为“保管不慎”的,甚至可能包括赵志民背后是否有王振华的默许或支持。
“煜林啊,”王振华抬起眼,看着谢煜林,那眼神不再是领导对下属,更像一个骤然苍老的长者,“还记得我刚来基地的时候吗?那时候,这里就是几排平房,设备简陋,人心浮动。是我,带着大家一点点把摊子撑起来,争取项目,争取经费……十几年了。”
他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诉说。
“我有时候想,管理一个科研单位,和管理一个家庭,有什么不同?都得平衡,都得顾全大局。有时候为了整体的稳定和前进,不得不忽略一些细节,甚至……受点委屈。我以为,把项目搞成功,把大家的前途安排好,就是最大的负责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但现在看来,我可能错了。有些原则,不能模糊。模糊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最后,连自己都忘了底线在哪里。”
谢煜林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他能听出王振华话里的悔意和苍凉,但他无法同情。因为每一次“模糊”,受损的都是真正干事的人,是项目的健康发展。
“刘司长下午应该还会找你。”王振华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他可能会问你一些……关于项目未来,关于人员安排的问题。你怎么想,就怎么说。不用顾虑我。”
这话,几乎是在明示了。谢煜林心中一震。
“王总……”
王振华摆摆手,打断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谢煜林面前。“这是一张特殊通行证和两天假期条。你收拾一下,下午就回家一趟吧。工作组这边,我来说明情况。”
谢煜林愣住了。回家?在这个时候?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让你回,你就回。”王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,“基地里现在人多眼杂,说什么的都有。你回去待两天,避避风头,也……好好想想。家里是不是一切都好?有没有什么事,需要提前处理一下?”
最后两句话,王振华说得意味深长,目光紧紧盯着谢煜林。
谢煜林瞬间明白了。这不是简单的休假,这是王振华在提醒他,甚至是警告他。工作组在查项目,也可能在查人。赵志民那边出了问题,会不会有人狗急跳墙,从他谢煜林的“背景”和社会关系上找麻烦?四合院……那里的人,那些过往的纠葛,会不会成为攻击他的弹药?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我……需要回家处理什么事吗?”谢煜林盯着王振华,反问。
王振华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:“清官难断家务事。但有时候,家务事处理不好,也会影响工作。你是个聪明人,回去看看,该打招呼的打招呼,该了结的了结。别留下什么……让人说闲话的把柄。”
话已至此,再明白不过。有人,或许就是王振华自己,或许是他背后的人,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四合院,投向了谢煜林在那个“小社会”里的过去。他们未必能撼动谢煜林在项目上的技术贡献,但如果能从“个人作风”、“群众关系”甚至更阴暗的角度制造污点,同样能影响工作组的判断,影响他的前途。
谢煜林拿起那个信封,入手微沉。里面除了通行证和假条,似乎还有别的东西。
“谢谢王总提醒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我会处理好。”
王振华点了点头,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疲惫了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车子已经安排好了,直接送你回城。”
走出行政楼,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山风依旧,却吹不散心头骤然聚拢的阴云。谢煜林握紧了手里的信封,指节泛白。
回家?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那座四合院,那些他以为已经暂时远离的纷纷扰扰,此刻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向他兜头罩来。
车子已经等在楼下。两个小时的颠簸山路后,他将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。迎接他的会是什么?是风平浪静,还是已经有人先他一步,布好了局?王振华这突如其来的“好意”,究竟是保护,还是另一重更深的算计?山雨欲来,而风暴眼,似乎正悄然移向他出发的地方。
(活动时间:1月1日到1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