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民走进光学实验室的脚步声很轻，但实验室里忙碌的众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空气瞬间凝滞。所有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警惕的、鄙夷的、担忧的——都聚焦在这个刚刚失去靠山、前途未卜的前光学组组长身上。
他看起来比两天前苍老了许多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。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后面，眼神不复往日的精明傲慢，只剩下疲惫、惊惶和一种竭力维持的、摇摇欲坠的体面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，但扣子扣歪了一颗，显得有些狼狈。
老周下意识地向前一步，挡在谢煜林和样机之间，眼神里充满了戒备。其他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，隐隐形成一个半圆，气氛陡然紧张。
谢煜林抬手，轻轻按了按老周的肩膀，示意他放松。然后，他平静地看向赵志民：“赵工，找我有事？”
他的称呼依旧用了“赵工”，没有因为职务变动而改变，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仿佛只是同事间一次普通的交流。
赵志民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，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掠过那台闪闪发光的样机，最后落在谢煜林脸上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嘴唇翕动，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，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谢……谢总工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沙哑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、近乎讨好的腔调，“打扰你们准备了。我……我就说几句话，说完就走。”
谢煜林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等着下文。
赵志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，眼神躲闪：“首先……恭喜你。工作组和部里这个决定，是……是对你能力的肯定。你年轻有为，担得起这个责任。”
这话说得言不由衷，充满了苦涩和难堪。
“谢谢。”谢煜林淡淡回应。
“其次……”赵志民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，“我想跟你……跟项目组，道个歉。过去这段时间，我在一些技术问题上，可能……可能过于固执己见，也……也可能在一些工作方式上，有欠考虑，给大家，特别是给你，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和……麻烦。”
他竟然道歉了？虽然措辞委婉，把“错误”说成“固执己见”和“欠考虑”，把“sabotage”和“排挤”说成“困扰和麻烦”，但终究是低下了头。这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，包括老周，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谢煜林心中却毫无波澜。赵志民的道歉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而是形势比人强。工作组调查的压力，王振华的倒台，他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，迫使他不得不做出这种姿态，试图换取一丝喘息之机，或者减轻将来的处罚。
“过去的事，工作组正在调查，会有结论。”谢煜林没有接受，也没有拒绝，只是把问题推给了组织程序，“赵工，你还有别的事吗？我们评议准备时间很紧。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赵志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，他连忙道：“还有，还有一件事！是关于……关于评议的！”
他上前一步，似乎想凑近些说话，老周立刻警惕地又往前挪了半步。赵志民只好停下，压低声音，语速加快：“谢总工，国际评议的专家组名单，我……我昨天无意中看到了。里面有个德国专家，叫汉斯·穆勒的，你听说过吗？”
汉斯·穆勒？谢煜林在脑海中快速搜索。这个名字他有印象，是欧洲某著名精密仪器实验室的资深研究员，在光学测量领域发表过不少重要论文，以理论功底扎实、提问刁钻刻薄著称。是这次评议的专家之一？
“有点印象。”谢煜林不动声色。
“这个穆勒，”赵志民眼神闪烁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他……他以前和王总工，有过一些……学术上的交流。王总工出国考察的时候，参观过他的实验室。我听说……听说这个穆勒，对我们国内的技术水平，一向有些……有些偏见。而且，他这个人，特别注重理论推导的严谨性，有时候甚至会钻牛角尖。”
他这是在提醒，还是在暗示什么？提醒谢煜林这个专家可能难缠，甚至可能因为与王振华的旧交而带有偏见？还是暗示，王振华可能通过这层关系，给评议埋了雷？
“谢谢你的提醒，赵工。”谢煜林依旧平静，“我们会做好充分准备，应对任何专家的提问。”